李缜在疆域图前站了许久,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身后的屏风上,随着火苗的摇曳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从金山部的位置缓缓移开,落在沿途的山川关隘上,心中默默盘算着此行的利弊。
此次秋狝,与往年大不相同。远赴边境,靠近金山部的地界,危险重重。
可若不带妃嫔随行,未免太过突兀,容易打草惊蛇。
金山部内乱未定,大盛是否出手、何时出手,都要视情况而定。若朕只身率军前往,说是秋狝,谁信?
可此番路途遥远,少说也要半个多月的车程,沿途颠簸,危机四伏。
有子嗣的妃嫔是绝不能带去的,万一出了差池,便是两条性命。身子骨弱的也不行,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他默默筛选着后宫的妃嫔名单。
敏婕妤赵琉毓,出身武将世家,习过骑射,会些拳脚,遇事至少能自保。
祺美人钱琼南,虽沉寂多年,到底是将门之后,底子在,应当也无大碍。
从前有个会舞剑的霍宝林,倒是合适,可惜……病逝了。
熹美人顾惊鸿,原本也是将门虎女,可自从伤了根基之后,身子一直没有大好,此去颠簸,怕是撑不住。
李缜微微蹙眉。这么算下来,竟只有敏婕妤和祺美人两人。
带两个妃嫔上路,实在不成体统。且不说路上寂寞,单是到了鹰扬猎苑,连个伺候笔墨、端茶倒水的人都凑不齐,更遑论遮掩此行的真实意图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在另一个方向上:
没病没灾、没有孩子的低位妃嫔,倒是有不少。年轻,身子骨结实,经得起折腾。有侍卫亲军和神策军保护,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李缜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名字。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看不出喜怒。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写罢,他搁下笔,将名单折好收进袖中。明日早朝之后,再正式拟旨颁行。
常喜一直守在殿外,见殿内烛火许久未灭,几次想进去劝,又不敢打扰。
直到听见李缜起身的动静,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伺候他更衣歇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六宫。
陛下秋狝要去鹰扬猎苑——那个距长安有半个多月车程、先帝只去过一次的偏远猎场。
六宫哗然,众妃心思各异。
有消息灵通的,早已打听到金山部内乱的消息,知道陛下此去边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名为秋狝,实为震慑。心中暗暗担忧,却又不敢明说。
也有心思简单的,只当是一场寻常的秋日围猎。想着能跟着出去散散心,看看宫墙外的天地,便满心期待,恨不得立刻就收拾行囊。
还有那怕苦怕累的,听说路途遥远、颠簸难行,便打起了退堂鼓,暗暗盼着名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好留在宫中躲个清闲,不必受那份罪。
长安殿内,谢书筠正坐在梳妆台前,由冬葵和冬青服侍着梳妆,准备去含元殿晨省。
紫苏从殿外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急色,走到谢书筠身边,压低声音道:
“娘娘,陛下秋狝的消息传出来了。说是今年不去行宫,要去西北边境的鹰扬猎苑,距长安有半个多月的车程呢。”
谢书筠手中正拿着一支玉簪,闻言手微微一顿,眉头蹙了起来。
“鹰扬猎苑?”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微微凝住,“先帝只去过一次的那个?”
“正是。”紫苏点头,“奴婢听说,那边离金山部很近。”
谢书筠沉默了片刻,将玉簪递给冬青,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先停下手中的活计。
陛下此去鹰扬猎苑,少说也得两个月才能回来。澄儿和澈儿还小,经不起长途颠簸,她是不得去了。
可金山部内乱的消息,她也隐隐听说了些。磨延可汗的兄弟乌介叛乱,边境局势不明。
陛下亲往,名为秋狝,实则是去坐镇。这其中的凶险,她岂能想不到?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浮起一层担忧之色。
“金山部内乱,边境不安。陛下亲往,着实令人担忧。”她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紫苏听。
紫苏轻声道:“娘娘不必过于忧心。陛下带了侍卫亲军和神策军同去,想来不会有事的。”
谢书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重新让冬青将玉簪插好,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走吧,去晨省。”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眼底那一抹忧色,久久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