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下来。
谢书筠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心中却翻涌不止。
后位——冬青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她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之前李缜倒是提过一嘴。
谢书筠摇了摇头,睁开眼睛。
皇后没那么好当的。况且澈儿还小,太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她若是去争那个位置,便是把澈儿和澄儿都架在火上烤。更何况,废后动摇国本,一般不会轻易动之。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层白色的细棉布,看着坐在身旁安安静静翻着经书的澈儿,又看了看窝在她身边、已经有些犯困的澄儿,还有盘成一团的雪团儿,又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
不要胡思乱想了。
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忽略不了。
窗外秋风瑟瑟,吹得殿前的梧桐叶簌簌落下。
谢书筠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澈儿的头顶,又捏了捏澄儿的小脸蛋。澈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他的书。澄儿已经迷迷糊糊的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谢书筠将女儿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睡。雪团儿挪了挪身子,挨着澄儿的小腿趴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不管将来如何,她只要守好这两个孩子,守好这一方小小的长安殿,其他的,都不重要。
至于那个位置……
她垂下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压到最深的地方,不再去想。
十月初,塞北的风已带了刀子般的寒意。
大军一路北上,历经半个多月的跋涉,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鹰扬猎苑。
这里已是丰州以北三百里,阴山脚下。
远远望去,阴山山脉横亘在天际,峰峦叠嶂,连绵起伏,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秋阳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山脚下是大片苍茫的草原,秋草枯黄,被风吹得像金色的波浪,一望无际,直抵天边。
风很大,呼啸着掠过旷野,卷起沙尘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
天空高远而澄澈,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宝石,几缕云丝挂在天边,被风撕扯成细碎的絮状。
鹰扬猎苑就坐落在阴山南麓的一片缓坡之上。
猎苑占地极广,外围是连绵的军寨。木栅栏围成的营垒,里面驻扎着三千边军,帐篷整齐排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军寨中央设有高高的了望塔,塔顶悬挂着红色的军旗,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穿过军寨,便是行宫。
行宫虽不及长安宫的宏伟壮丽,却也颇具规模。
青灰色的砖墙,黑瓦覆顶,飞檐翘角,在苍茫的塞北风光中显得格外古朴沉静。
行宫分为前朝、后宫、御苑三部分,前朝有正殿、议事厅,后宫有大小院落十余处,供皇帝及随行妃嫔居住。
御苑虽小,却引了活水,修了亭台,在这塞北苦寒之地,也算是一处难得的雅致所在。
行宫后方,便是猎场。猎场依山势而建,围栏绵延数十里,内有鹿、兔、野羊、黄羊等猎物,山林茂密,草场开阔,正是秋狝的好去处。
远远的,一支庞大的队伍正沿着官道缓缓行来。
旌旗遮天蔽日,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三千神策军精骑列队而行,铁甲铿锵,马蹄如雷,卷起漫天黄沙。
侍卫亲军东西两班拱卫着中间的銮驾,明黄色的龙旗在风中猎猎招展,远远望去,像是从长安城一路铺到阴山脚下的金色长龙。
边军早已得了消息,军寨大门洞开,守将率众出迎。
李缜骑在马上,玄色金甲外罩明黄战袍,腰佩长剑,面容冷峻。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眼前苍茫的塞北风光,又看了看那连绵的军寨和肃立的边军,微微颔首。
“传令下去,全军驻扎。”他的声音不高,却在风中传得很远。
常喜连忙应了,转身去传令。一时间,号角声起,沉闷而悠远,在旷野中回荡。将士们开始有序地扎营、安顿,马嘶人喧,一派繁忙。
行宫后宫,院落早已打扫干净,分给随行的妃嫔们居住。
赵琉毓被安排在离正殿最近的东跨院,名为长风阁,院落不大,却视野开阔,推开窗便能望见阴山的雪顶。
赵琉毓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苍茫的山峦,深深吸了一口塞北清冽的空气,眼中带着几分久违的畅快。
祺美人住在西跨院的静澜轩,院落僻静,院内有一小方池塘,水质清冽,映着天光云影。
她站在池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心中默默想着远在长安的四皇子。
其他妃嫔也都各有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