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琉毓平复了一下情绪,偷偷凑到赵珺耳边,压低声音道:“哥哥,为首的……可能是金山部的可汗。”
赵珺面色不变,嘴唇微动,声音极低:“哥哥虽然没亲眼见过,但结合近日边关送来的情报,以及他的服饰和气势,也能猜个一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磨延腰间的佩刀和衣袍上隐约可见的纹章,“但是我们不能操之过急。陛下率军来此,应有他的打算。若磨延可汗无意透露身份,我们装作不知便是。”
赵琉毓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赵珺站起身来,转向磨延,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疏离:“阁下若无事,在下还得回天德城复命,就不打扰了。塞北风寒,各位多加保重。”
说罢,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赵琉毓扶上马,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正要勒马离去——
“将军请留步。”
磨延忽然出声。
赵珺勒住缰绳,回过头来。
磨延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微微颔首,声音沉稳而郑重:“在下——葛罗·磨延。可否与将军一同回天德城?”
赵珺面色微变,随即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原来是可汗,末将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他直起身,继续道,“我大盛皇帝陛下此刻正在附近的鹰扬猎苑,明日应会率军前来天德城。磨延可汗愿意到天德城暂住,末将荣幸之至。请——”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名眼色快的士兵立刻让出了两匹马。骨力上前接过缰绳,先扶着阿依古丽上了马,又搀着磨延上了另一匹。
磨延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破败的驿站,又看了一眼夜色中苍茫的旷野,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走吧。”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赵珺点了点头,一挥手,队伍调转方向,往天德城的方向行去。
赵琉毓骑在马上,胳膊上的伤口还在疼,心里却暖洋洋的。
她侧头看着身旁的哥哥,又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的磨延和阿依古丽,心中默默想着,陛下那里,明日怕是有好多话要说了。
夜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一行人在夜色中疾行,马蹄声急促而沉闷,扬起一路尘土。
远处的天边,隐隐露出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天德城,将军府内室。
军医小心翼翼地剪开赵琉毓的衣袖,露出那道被弯刀划开的伤口。
伤口虽不算深,却也有两寸来长,皮肉外翻,血淋淋的,看着触目惊心。
他先用烈酒清洗了伤口,赵琉毓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咬着唇没吭声。
军医动作麻利地上了金疮药,用细棉布层层包扎好,又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赵崇早已安顿好了磨延、骨力和阿依古丽,将他们安置在将军府西跨院的客房里,又派了亲兵在门外守卫。
他匆匆赶回内室时,军医刚好收好药箱,站起身来。
“张大夫,”赵崇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女儿包扎好的胳膊上,语气急切,“我女儿的伤可有大碍?”
军医拱手道:“将军放心,未伤到筋骨。敏婕妤身子底子好,休养些时日便可恢复。只是这几日伤口莫要沾水,莫要用力,每日换药即可。”
赵崇点了点头,拱手道:“有劳了。”
军医拎着药箱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赵琉毓坐在榻上,看着父亲那张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的脸。
鬓边的白发又多了,眼角的皱纹又深了,眉宇间满是风霜和疲惫。
眼眶一红,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赵崇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爹——!爹——!女儿好想你——!”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止都止不住。
这些年在宫中的隐忍、委屈、思念,此刻全部涌上心头,化作了汹涌的泪水。
赵崇的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那样。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爹的阿蛮……爹也想你……”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扎着双环髻、整天跟在哥哥后面跑马射箭的小丫头了。
她穿着妃嫔的衣裳,梳着妇人的发髻,眉目间多了几分沉稳,可哭起来还是小时候的模样,一点儿没变。
“我的女儿长大了,”赵崇的声音发颤,“都是敏婕妤了……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赵琉毓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摇了摇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女儿在宫中,有阿筠相伴。除了见不到爹爹和哥哥之外,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她说着,忽然笑了起来,眼中还带着泪光,“爹,你是没见过阿筠的两个孩子,可可爱了!我是他们的干娘呢!”
赵崇看着女儿说起那两个孩子时眼中亮晶晶的模样,也不禁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看你现在的莽撞劲,说明宫中生活得应该还不错,没拘了你的天性。”
赵琉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吐了吐舌头。
赵崇的神色忽然严肃了几分,拉着女儿的手在榻边坐下,正色道:
“对了,此次你偷偷溜出来,可吓坏你爹和你哥了。不过,竟然遇到了磨延可汗,还出手救了他,也算是将功补过。不然,陛下那边怕是不好交代了。”
赵琉毓挠挠头,心虚地低下头:“这次女儿是有点莽撞了……”
“有点?”赵崇瞪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责备,却更多的是后怕,“以后可不要随便出头了。要是你哥没及时赶到,你这条小命可就要交代在塞北了!你让爹和你哥怎么办?”
赵琉毓乖巧地低下头,声音小小的:“爹,我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