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延沉吟良久,终于开口,措辞谨慎而委婉:
“陛下,如今我金山部内部出了乱子,乌介趁我不备,偷袭王庭,我被迫南撤。此贼野心勃勃,若任其坐大,只怕不只金山部遭殃,边境的安宁也难保。”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李缜,语气恳切,“磨延不才,想请陛下施以援手。他日收复王庭,金山部定当厚报。”
李缜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道:
“可汗的意思,朕明白了。乌介此人,朕也有所耳闻,确是虎狼之辈。若他控制了金山部,边境确实难有宁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一转,“不过,可汗也知,我大盛虽国力强盛,但发兵远行,粮草辎重、人马调动,耗费巨大。此事非同小可,还需细细商议。”
磨延点了点头,面色凝重:“陛下说的是。金山部虽是小邦,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只要陛下愿意出兵相助,金山部愿以诚相报。”
李缜微微一笑,将茶杯放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报恩之事,倒也不急。只是朕听闻,金山部与大盛接壤的那几处草场,水草丰美,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可汗可曾想过,若乌介占了那些地方,我大盛边境便再无屏障。”
磨延面色微微一变,沉默了片刻,道:“那几处草场,确实是金山部的命脉所在。不过……若陛下出兵相助,磨延愿意与陛下商议草场之事。”
李缜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酒液泛起的涟漪。
过了片刻,他才慢悠悠道:“可汗也不必急于一时。此事关乎两国长远,不妨都再想想。”
磨延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他点了点头,举杯道:“陛下说得是,不急在一时。今日只叙交情,不谈其他。来,磨延敬陛下一杯。”
李缜也举杯,微微一笑:“可汗请。”
两人饮尽杯中酒,相视一笑,各自心中有数,面上却不露分毫。
赵崇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暗暗佩服,陛下的谈判功夫,真是滴水不漏。
既没有逼得太紧,也没有松口,给磨延留了面子,也让他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筹码。
赵珺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吃着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赵琉毓倒是听出了一点门道,偷偷看了李缜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继续喝汤。
阿依古丽还不懂这些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她只是偶尔抬头,偷偷看一眼那个长得好看的皇帝,心中想着,他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的时候还要好看。
骨力坐在下首,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吃着盘中的羊肉,目光却不曾离开过磨延的背影。
宴席继续,气氛渐渐松弛下来。赵崇说着边关的风土人情,磨延讲着草原上的趣事,李缜偶尔插一两句,众人都笑了起来。
窗外,塞北的风依旧呼啸,吹得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但此刻的将军府正厅内,却暖意融融。
宴会结束后,磨延带着骨力和阿依古丽回到西跨院的客房。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北秋末的寒意。
磨延坐在椅子上,解开领口的扣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骨力站在一旁,低头擦拭着腰间的短刀,沉默不语。阿依古丽窝在窗边的榻上,抱着一个厚实的靠枕,目光却有些出神。
“阿多,”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今天我们见到的,就是盛国的皇帝陛下吗?”
磨延转过头,看着女儿微微泛红的脸颊,眼中浮起一丝慈爱的笑意:“是啊,那就是盛国的皇帝。”
阿依古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靠枕的流苏,声音更低了:“他长得真好看。”
磨延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们阿依古丽向来眼光高,竟也有让你觉得好看的人?”
阿依古丽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阿多!”
可墩被害后,她跟着父亲一路逃亡,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说过话了。
磨延看着女儿害羞的模样,笑容渐渐淡了,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
阿依古丽偷偷抬起头,从靠枕后面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又想起了那个人的样子,她从未见过那样的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磨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骨力。
骨力收起短刀,抬起头,正色道:“阿多,今日盛国陛下的意思,是要我们的马场。我们真要给他吗?请他出兵,代价太大了。”
磨延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苍茫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