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美人的意识正漂在一片迷雾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四周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她走了很久,脚底发软,浑身发冷,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前方,隐隐约约有一个小男孩的身影,小小的,圆圆的,朝她招手。
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觉得莫名的亲切。她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就在她快要走到那孩子面前时,手背上忽然传来一阵滚烫的触感。那温度像是一根针,猛地扎进了她的意识里。
紧接着,耳边隐隐约约传来荣姐姐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明美人的脚步停住了。
她回过头,迷雾中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哭声越来越清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
不对,她的肚子里还有孩子,她还没有把孩子生出来,她还要和荣姐姐一起陪着孩子长大。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猛地转身,朝与那小男孩相反的方向拼命跑去。
榻上,明美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她死死地盯着荣美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流云轩的夜空。
“哇——!”
孙暮聿浑身一颤,几乎是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个小小的、滑溜溜的生命。
他的手在发抖,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生了……生了!是个皇子!”
一旁的医女迅速剪断脐带,将孩子擦拭包裹,又回头去看明美人。
明美人已经彻底昏厥过去了,面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但还在。
星罗和云织跪在榻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喜还是怕。
孙暮聿擦了擦额上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还带着颤意:“奇迹……真是奇迹……七个月大的孩子,能活下来,母子平安……是奇迹啊……”
荣美人还跪在榻边,握着明美人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嘴唇哆嗦着,轻声说:“妹妹,你听到了吗?是个皇子……你生了个皇子……你做到了……你撑过来了……”
昏厥中的明美人当然听不到。但她的手,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消息传到外间,众妃神色各异。
裕修容站在人群中,目光微微闪了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丽修仪攥紧了帕子,面色不太好看,又添一个皇子,她的三皇子又多了个竞争对手。
婉充媛面色平静,只是抱着四皇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谨修媛撇了撇嘴,想说些什么,看了看周围凝重的气氛,又咽了回去。
谢书筠率先反应过来,站起身来,声音沉稳而坚定,传遍了整个流云轩:
“上天护佑,六皇子平安降生。明美人有功于社稷,今夜之事,大家都辛苦了。”
众妃纷纷附和,一时间“恭喜”“贺喜”之声此起彼伏,却各有各的心思。
陈贤妃踏入流云轩时,正好听见谢书筠那句“上天护佑,六皇子平安降生”。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到几乎没人察觉。
随即,她恢复了端庄得体的笑容,款步走进内室,目光扫过产房的方向,又落在谢书筠脸上。
“和昭仪说得极是。六皇子平安降生,实乃天佑大盛。”陈贤妃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欣慰。
谢书筠微微颔首,侧身让出位置。陈贤妃顺势上前,站在了众人面前,目光扫过在场的妃嫔们,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诸位妹妹想必都听说了。皇后失德,谋害皇嗣,已被本宫囚于掖庭暴室,等待陛下回宫处置。
陛下临行前,给了本宫协理六宫之责。今后一段时间,这宫中的事务,由本宫做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张德妃,语气温和了几分,带着几分试探和拉拢,“不知德妃姐姐意下如何?”
张德妃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沉默了一瞬,淡淡道:“你做主吧,本宫没意见。”
她育有大皇子,向来不掺和这些纷争。如今皇后倒了,陈贤妃要掌权,她不愿得罪,也不想站队。
陈贤妃微微一笑,也不在意,收回目光,继续道:
“明美人诞下六皇子,是大盛的吉兆。只是她月份不足,生产仓促,需要静养,不宜打扰。诸位妹妹无事便请回吧,待明美人身子好些了,再来看望不迟。”
众妃闻言,纷纷行礼告退。裕修容走得最慢,目光在陈贤妃和谢书筠之间来回游移了一瞬,才转身离开。
丽修仪面色不太好看,拉着三皇子的手快步走了。婉充媛抱着四皇子,低着头跟了出去。
殿内渐渐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