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掩上,殿内只剩下宜婕妤、陈太医和两个心腹宫女。
“现在可以说了。”宜婕妤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目光却如刀一般盯着陈太医。
陈太医直起身,面色郑重,低声道:“婕妤这胎根基不稳,有用药的痕迹。虽然眼下保住了,但恐怕……难以保全到足月。”
“你说什么?!”宜婕妤的声音骤然拔高,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难以保全?怎么会难以保全?!之前三个月都风平浪静,怎么没有一个太医这样说过!”
陈太医不慌不忙地解释:“之前胎儿尚小,根基不稳的迹象被孕初的脉象掩盖了,不易察觉。如今胎儿渐长,负担加重,问题便显现出来了。
若是旁人,怕是到了五六个月才会发觉。微臣能及早诊出,已是万幸。”
宜婕妤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眼眶泛红,咬着唇,沉默了许久。她费尽心思、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才得来的孩子,怎么能说保不住就保不住?
“有没有办法补救?”她的声音沙哑而急切。
陈太医沉吟片刻,道:“微臣可以尽力一试。婕妤现在就得喝上保胎药,微臣每隔半个月来针灸一次,稳固根基。若是调理得当,说不定还有转机。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宜婕妤看着他,目光锐利如鹰隼。她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冰冷:
“陈太医,这宫里的规矩,你应当明白。各宫娘娘都有自己的心腹太医,你今日既然把话说得如此详细,想必心里也是有点打算的。”
她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带着几分审视,“你想做本小主的人,是吗?”
陈太医没有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诚恳而笃定:
“婕妤英明。微臣自底层一点一点爬到太医之位,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如今婕妤转眼便要升为九嫔,微臣想为娘娘效力。
微臣愿做娘娘的刀、做娘娘的眼,只求娘娘给微臣一个机会。”
宜婕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随即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满意,也带着几分深沉的算计。
“很好。本小主喜欢有野心的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自今日起,你就是本小主的人了。这孩子,你务必尽力保住。”
陈太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婕妤信任。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娘娘所托。”
“下去吧。”宜婕妤摆了摆手。
陈太医起身,躬着身子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殿内安静下来。宜婕妤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抚着腹部。
她的面色依旧苍白,眼中的光却重新亮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这孩子,她一定要保住。谁也不能夺走。
长安殿,东暖阁。
冬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铺着厚毯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地龙烧得正旺,整个屋子暖融融的,与外头的严寒隔成了两个世界。
六皇子李怀煦躺在小床上,裹着厚实的锦缎襁褓,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比起刚出生那会儿皱巴巴、泛红的模样,如今已长开了许多。
皮肤白皙了些,小脸上的褶皱也平展了许多,一双眼睛偶尔睁开,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鼻头圆圆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称,睡得正香。
谢书筠坐在小床旁的椅子上,荣美人和祥婕妤一左一右,三人一同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脸上都带着柔软的笑意。
雪团儿蹲在谢书筠脚边,毛茸茸的大尾巴卷在爪子上,偶尔抬头看一眼小床,又懒懒地低下头去。
荣美人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多亏了娘娘照拂,六殿下才能安然成长。明妹妹还在月子里,嫔妾不敢让她冒风雪过来。
她心里惦记着孩子,日日问,嫔妾便日日来替她看看,也好叫她安心。”
谢书筠笑了笑,目光落在六皇子安静的小脸上,温声道:
“明妹妹身子要紧。等她出了月子,身体养好了,再把孩子接回去。六殿下在我这儿,不会受委屈的。”
祥婕妤趴在床边,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和感慨:
“六殿下小小的,嫔妾从前从未见过这样小的孩子。原来刚出生的宝宝,是长这样的。”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想起了那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想起了那个在梦里跟她告别的小男孩。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连忙侧了侧脸,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悄悄将那股酸涩咽了回去。不想让谢书筠和荣美人看到她的失态。
可澈儿看见了。
他正坐在不远处的厚毯上,手里拿着几块积木,安静地搭着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塔。
他抬眼看了看祥婕妤,看见她的眼眶红了,又看见她侧过脸去,像是在掩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