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李缜刚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玄色常服。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热茶,连衣襟都未完全理好,便站起身来。
“常喜,去承庆殿。”
常喜连忙跟上:“陛下,您不歇一歇?这一路劳顿……”
“不了。”李缜脚步不停,他心中想着,在见阿筠和孩子们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他大步穿过回廊,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急促的声响。常喜小跑着跟在后面,不敢再多言。
承庆殿内,地龙早已烧暖了。李缜走到桌案前坐下,面色沉凝。
他沉默了片刻,看向常喜,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常喜,去,传贤妃过来。”
常喜躬身:“奴才遵旨。”他快步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李缜独自坐在桌案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神色莫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脚步声。常喜通传道:“陛下,贤妃娘娘到了。”
“让她进来。”
殿门推开,陈贤妃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下了朝服,穿了一身素雅的暗青色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妆容清淡,面容端庄,手中捧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封簿子,沉甸甸的。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拜倒,姿态恭谨。
“免礼。”李缜抬手示意,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簿子上,开门见山,“说说吧,朕离宫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事。”
陈贤妃直起身来,将手中的簿子放在桌案上,却不急着递过去。
她微微垂首,语气沉稳而恳切,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一禀报。
她刻意隐去了潘玄度的部分,只说是“江湖术士”蛊惑了皇后。也隐去了熹美人动用私刑的事,只轻描淡写地说“熹美人问出了皇后的口供”。
李缜听着,面色越来越沉。
他伸手拿起那本罪证簿,翻开。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某年某月某日,皇后利用霍英娥以剑伤人,致熹美人终身不孕;
某年某月某日,皇后借许才人之手送毒镯给和昭仪,间接害死了宁婕妤腹中的孩子;
某年某月某日,皇后私设祭坛,欲以木棍打掉明美人腹中七个月大的皇嗣……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皇后亲笔画押,朱红的指印清晰刺目。
李缜的手指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他将罪证簿合上,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朕本以为,皇后只是善妒,只是小打小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没想到……她身上竟背了这么多人命官司。”
陈贤妃垂手站在一旁,没有作声。
李缜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内踱了几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他的衣角,他却浑然不觉。
终于,他转过身,目光冷峻而决绝。
“常喜,备辇。”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朕要去掖庭暴室。朕要好好看看,跟了朕十年的‘好皇后’。”
常喜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备辇。”
陈贤妃微微抬眼,看了李缜的背影一眼,随即垂下目光,面色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窗外,风更大了。灰蒙蒙的天色愈发低沉,像是随时会落下雪来。
掖庭暴室。
李缜穿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铁环,挂着锁链,角落里的稻草堆散发着陈旧的霉味。火把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没有停顿,径直往最深处走去。
掖庭的管事早已得了消息,等在关押皇后的密室门前,见李缜过来,连忙躬身行礼,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皇后坐在墙角铺着粗布褥子的草垛上,听到门响,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呼吸微微凝滞了一瞬——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经过半个来月的休整,她已经不似前些日子那般狼狈了。
熹美人不再折磨她之后,掖庭那边恢复了正常的饮食。
她换了干净的素服,头发虽然依旧散着,却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色的布带束在脑后。
面色依旧苍白,颧骨依旧凸出,眼窝依旧深陷,但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望着门口那个穿着玄色常服、面容冷峻的男人。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沉重而沉闷,像是一声叹息。密室内只剩下李缜和皇后两人。
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软包墙壁上,模糊而扭曲。
空气里弥漫着稻草和尘土的气息,安静得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