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缜站在门口,看着坐在草垛上的皇后。她瘦了许多,那件素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子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将手中那本厚厚的罪证簿扔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纸张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朱红的指印。
“皇后,”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冷意,“说说吧。”
皇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本摊开的罪证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陛下不是都清楚了吗?”
李缜的目光沉了几分:“为什么?朕竟不知道,朕的皇后,竟然是这般毒妇。”
皇后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抬起头,看着李缜,嘴角那一丝苦涩的笑意加深了些:“何止陛下不知道。臣妾也不知,臣妾为什么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茫然,像是真的在问自己,问老天,问这命运。
李缜沉默了片刻,又道:“这么说,你都承认了?没有要辩解的了?”
皇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本罪证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是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是。臣妾认了。都是臣妾犯下的罪。请陛下处置吧。”
李缜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怒意,也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冷峻和决断。
“好。好。”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后王氏,罪不容诛。你……还有何遗言?”
皇后抬起头,看着李缜的脸。那张她看了十年的脸,依旧清俊,依旧英挺,只是眼底再也没有了新婚时的那一点温柔。
她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不甘的执念:
“陛下,臣妾好奇——陛下这辈子,到底有没有真心喜爱的女人?”
李缜微微一怔。
皇后继续道,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是谢书筠吗?”
李缜没有犹豫,也没有回避。他看着皇后的眼睛,回答得干脆而笃定:“是。”
皇后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忽然笑了。
那笑声短促而沙哑,先是低低的、压抑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压抑了十年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部倾泻出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笑着,眼泪却从眼角滑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流淌,“陈疏影……她还是输了。本宫也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浑身发抖,却不知是在笑陈贤妃的落空,还是在笑自己的可悲。
李缜看着她,没有打断,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跟了他十年的女人,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满脸都是,那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他转身,没有再回头。
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打开,又吱呀一声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密室重新安静下来。
皇后坐在地上,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罪证簿,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圈圈深色的痕迹。
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软包的墙壁上,孤独而单薄,像一朵在冬夜里凋零的花。
承庆殿内。
李缜坐在桌案前,提笔蘸墨,笔锋落在明黄绢帛上,一字一句,写得极慢,极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王氏,恃位行凶,倒行逆施,十年来戕害妃嫔、谋害皇嗣,罪证确凿,无可赦免。
其行可诛,其心可恨。朕念及十年夫妻之情,免其极刑,赐白绫、毒酒自选,即刻执行。皇后位号废黜,以庶人礼葬,不入皇陵,不设灵位。钦此。”
他搁下笔,看着绢帛上墨迹未干的字,沉默了片刻,将圣旨卷起,递给常喜:“晓谕六宫。即刻执行。”
常喜双手接过,躬身退了出去。
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六宫的每一个角落。
长安殿内,谢书筠正抱着澈儿,看澄儿在地毯上追着雪团儿跑。
冬青匆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低声道:“娘娘,陛下降旨,废后赐死,即刻执行。”
谢书筠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沉默了片刻,将澈儿轻轻放到地毯上,让他自己去玩。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许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王清珞。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皇后。
她想起她立在御花园祭坛前举着木棍的模样,也想起她为了二皇子痛哭的身影。
一个人,怎么能既是恶毒的施害者,又是痛苦的母亲?
谢书筠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怜悯,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沉甸甸的东西,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