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殿内,烛火温温地亮着。
谢书筠回到殿中时,澄儿和澈儿都困得睁不开眼了。
乳母们将两个孩子接过去,轻手轻脚地抱去内室安置。
冬青跟去照看着,谢书筠这才在妆台前坐下来,由冬葵和紫苏服侍着卸妆、洗漱。
紫苏将最后一支簪子放入妆奁,抬头看了镜中的谢书筠一眼,低声道:“娘娘,今日之事,您怎么看?”
谢书筠正在摘耳坠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将玉坠子取下,放在妆台上。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疑点颇多。本宫觉得婉昭容不像戕害皇嗣之人。”
她顿了顿,“可她那个大宫女丝桐的反应,却不得不让人疑心。”
冬葵站在谢书筠身后,伸手替她轻轻按揉着肩颈,低声道:“娘娘也别多想了。索性此事与娘娘无关,折腾了一天,早些歇着吧。”
谢书筠在镜中看了冬葵一眼,面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倦意,她轻叹了一声,“可惜了四皇子……才四岁,从小跟在婉昭容身边,早就把她当成了亲娘。
如今婉昭容被关进暴室,孩子被带去甘露殿,怕是吓得不轻。”
紫苏站在一旁,轻轻接了一句:“好在祺婕妤还在。四皇子毕竟是她生的,若是陛下开恩,让她养回自己身边,倒也不算太差的结局。”
谢书筠点了点头:“是啊。还好他还有生母在。”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镜中自己微微带着倦色的面容,长叹了一口气,“本宫如今虽是贵妃,可在这宫里,终究有许多事是管不了的。谁能想到,好好一个上元夜,会闹成这般局面。”
冬葵手上的力道又放轻了些,劝道:“娘娘,多思无益。今日之事自有陛下去查,您也折腾了一整天了,早些歇息吧。”
谢书筠轻轻“嗯”了一声,伸出手,将妆台上最后一只珍珠耳坠放进匣子里,转身进了内室。
殿外,夜色沉沉。长安殿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了,只在廊下留了几盏守夜的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这一夜尚未散尽的余韵。
翌日,宣政殿。
朝议已近尾声,殿内的气氛却比往日沉了几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有人垂首静立,有人悄悄交换眼神,却都没有出声。
李缜端坐在御座之上,一身明黄朝服,面色平静,只是眼下那一层淡淡的乌青,在晨光中格外分明。
他昨夜几乎没有合眼,四皇子的哭声、丝桐撞柱的血色、婉昭容被拖走时的绝望,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旋,挥之不去。
常喜立于御前,见殿中无人再出班奏事,便依照惯例向前一步,声音清亮:“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光禄卿杨晋从文官队列中出班,拱手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沉重:“陛下,臣有本要奏。”
李缜抬了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杨晋抬起头,面色恳切而带着几分压抑的情绪:
“宜充媛娘娘昨夜于上元夜宴之上被人陷害小产,皇嗣无辜夭折,臣痛彻心扉。
求陛下彻查此事,为宜充媛娘娘主持公道,也为那未出世的孩子讨一个说法。”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又很快归于安静。
李缜看着杨晋逐渐变白的鬓发和微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杨爱卿放心,此事朕已命人彻查,定会还宜充媛一个公道。”
杨晋谢恩退回班中,面色依旧沉沉的,没有多言。
他刚退下,文官队列中又走出一人。
工部尚书韩仲卿鬓边也染了不少霜色,身形瘦削,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在殿中跪下,声音微微发颤,却咬字清晰:“陛下,臣亦有本要奏。”
李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韩仲卿伏身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恳切与哀求:
“臣女韩氏,入宫多年,侍奉陛下,从来循规蹈矩。昨夜之事,臣已知晓。
臣并非要为她开脱,只求陛下念在老臣为朝廷鞠躬尽瘁多年的份上,彻查此案,若婉昭容确有罪责,求陛下网开一面,饶她一命。”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恳请陛下明察。”
宣政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位年长的官员面上露出不忍之色,目光在韩仲卿微躬的脊背上停留了片刻,又各自移开了。
有人想起韩仲卿这些年在工部兢兢业业的模样,心中不免感慨——他两鬓的斑白和微微佝偻的背脊,像是这一夜之间又添了几分老态。
李缜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杨晋和韩仲卿之间缓缓扫过。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韩仲卿,心里也清楚,这位老臣一生清正,从不肯为私事求情,今日能当众下跪,已是走投无路。
“韩爱卿,起来吧。”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温和,“朕知道了。此事朕必定秉公办理,不枉不纵。”
韩仲卿伏在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谢陛下。”
他站起身来,退回班中。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出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李缜的目光收回,扫过满殿臣工,声音沉了几分:“退朝吧。”
众人齐齐行礼,鱼贯退出宣政殿。晨光透过殿门洒进来,照在那些离去的背影上,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殿中只剩下李缜一人,他靠在御座上,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头隐隐作痛。
常喜在一旁轻声道:“陛下,回甘露殿歇一歇吧。”
李缜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片刻后站起身来,往宣政殿外走去。
他走过长长的廊道时,恰好看见宫墙边的一株腊梅正悄悄地开了几朵,金黄的花瓣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倔强地舒展着。
他站了片刻,看了几息,又继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