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清晨。
李怀珂起床后被乳母领着洗漱完毕,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小袍子,坐在小案前吃早膳。
案上摆着一碗温热的米粥、一小碟切得细碎的菜心,还有两块松软的桂花糕。
乳母半蹲在案边,手里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喂着,珂儿却恹恹的,没什么胃口。
他低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案沿,像是提不起半分精神。
“殿下,再吃一口吧。”乳母轻声央着,将粥勺凑到他嘴边。珂儿看了那粥一眼,勉强张开嘴,含了一小口,慢吞吞地咽下去,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乳母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也难受,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得继续小声哄着,又喂了两口。
殿外传来一阵轻稳的脚步声。乳母循声看去,只见祺婕妤站在帘边,正向这边望着。
她没有穿花哨的衣裳,只一身藕荷色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银簪,神色带着几分紧张,又带着几分期盼。
乳母连忙起身行礼:“祺小主安好。”
珂儿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娘娘。
他认得她,虽然不常见,但偶尔会在御花园里远远地看到,她总是看着他笑,却不靠近。
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声开口:“祺娘娘好。”
祺婕妤听到这一声,眼眶微微一热,却没有失态。
她稳了稳心神,走上前来,蹲下身与珂儿平视,声音尽量放得轻柔:“珂儿在吃早饭呀?”
珂儿点了点头,手里还攥着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
祺婕妤沉默了一瞬,想着该怎么开口。她伸出手,轻轻将珂儿嘴角沾的一点米粒擦去,动作极轻极柔。
“珂儿,”她轻声说,“祺娘娘要跟你说一件事。”
珂儿眨着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等着。
祺婕妤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很清楚:
“其实,我是你的亲娘。婉昭容是你的养母,是她从小把你养大。而我……因为身份低微,不能陪在你身边。但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她说着,伸手轻轻抚了抚珂儿的头发。
珂儿看着她,大眼睛里带着几分困惑,像是没完全听懂。
他不讨厌被这样亲近,只是有点不明白——祺娘娘一直只是祺娘娘,怎么忽然就变成亲娘了?
祺婕妤见他这副神情,也不着急,只温柔地笑了笑:
“珂儿,或许你现在还不懂,等将来你长大就明白了。如今你原来的娘亲犯了错,不能再陪着你了。以后,娘陪着你,跟娘回家,好不好?”
珂儿愣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她的话。片刻后,忽然大声哭了出来:“你不是我娘!我要娘!我要我娘!”
祺婕妤见状没有生气,只是将他轻轻搂进怀里,一手拍着他的背,声音稳稳的:
“珂儿不哭,娘知道你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不过娘会待你好,娘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珂儿伏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把积攒了一整夜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祺婕妤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偶尔的抽噎。
祺婕妤低头看着他,见他哭累了,终于平静了一些,便开口道:“珂儿,跟娘回家,好不好?”
珂儿靠在她怀里,像是哭得没了力气,没有说好,也没有摇头,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祺婕妤的衣襟,没有松开。
祺婕妤感觉到那一点小小的力道,心头一颤,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他抱起来,对乳母道:“你从小跟着珂儿,如今跟本小主回茗雪阁吧。”
乳母连忙行礼:“是,祺小主。”
祺婕妤抱着李怀珂,走出甘露殿。晨光落在两人身上,珂儿趴在她肩头,眼睛还红红的,却已经不再哭了。
祺婕妤抱着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穿过长长的宫道,朝茗雪阁的方向走去。
怀里那一点小小的、软软的分量,压在她心口上,沉甸甸的,却暖得让人想哭。
走到半路,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珂儿——小家伙靠在她肩头,眼睛半闭着,像是快要睡着了,小手却还攥着她的衣襟,没有松开。
祺婕妤没有惊动他,只是将手臂又收拢了些,把他抱得更稳当。
晨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正月里特有的料峭寒意,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抱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失而复得的骨肉,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属于他们母子的家。
宫道两旁的残雪还未化尽,檐下结着细长的冰凌,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像是冬天快要走到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