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长安宫的春意渐渐浓了。
太液池畔的柳树垂下了嫩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少女新梳的长发。
御花园里的杏花开了一片,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远看如同一片浮动的云霞,近看时花瓣薄如蝉翼,在春日阳光下透出温润的光。
几株早开的玉兰也绽了苞,白得像雪,立在枝头,端庄而安静。
风里已经有了融融的暖意,不再像正月里那样带着刺骨的寒。
琴心斋前的连廊上,三公主李令萱正由乳母陪着散步。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枝细小的兰草,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纱短衣,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坠着一枚小小的玉环。
头发梳成两个垂鬟分髾髻,各系着一条浅紫色的发带,发梢垂到肩侧,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七岁的她身量已经抽长了些,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少女的清秀,走起路来稳稳的,偶尔伸手去够廊边新发的柳条,不紧不慢的,像个小大人。
乳母跟在她身侧,慢慢陪着,时不时低声说一句“公主看那边,桃花开了”。
三公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弯了弯嘴角,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殿内,却是另一番气氛。
文美人坐在榻前,身侧的小几上摆着两只青瓷碗。
一碗是浅褐色的保胎药,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另一碗是色泽更深、气味也更浓的补汤——那是加了天花粉的。
裕修容坐在她对面,一身绯红色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步摇,面上一如既往的温婉,只是眼底的光比平日沉了几分。
她看着那两碗药,声音平稳而清晰:
“表妹,你先喝下保胎药,再喝这碗补汤。然后走到连廊处滑倒——那里的台阶被我们抹了酥油。
到时候药效发作,你被迫发动,便坐实了宜充媛在台阶上动手脚、陈贤妃在你补汤里下天花粉的事。
你也不用担心,稳婆都是我们的人,江太医那边,我也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如今已是足月,此刻发动也不会影响孩子健康。”
文美人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上,指尖微微收紧。
沉默了片刻,她端起那碗保胎药,一饮而尽,又端起那碗补汤,仰头喝了下去。
药液入喉时微苦,她皱了一下眉,搁下碗,站起身来。
她刚走出两步——
连廊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乳母尖锐的惊呼:“三公主!三公主!您没事吧——您别吓奴婢啊——”
裕修容和文美人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骤变。银屏已经快步冲了出去,裕修容紧跟在后面,脚步急促得几乎乱了分寸。
连廊的台阶下,三公主李令萱正躺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穿着那件淡紫色的襦裙,裙摆上沾了灰尘,发带散落了一边,银丝绦上的玉环也脱了线,滚落在几步之外。
她的身体蜷在台阶底部,像是踩滑了,后脑勺磕在台阶边缘,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正慢慢地洇开来,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格外刺目。
乳母跪在一旁,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浑身发抖。
裕修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连呼吸都停了。
随即她冲上前去,跪倒在女儿身边,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抱她,却又不敢动她,生怕碰碎了什么。
“萱儿……萱儿!”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破碎的慌乱。
李令萱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微微涣散,却似乎还认得眼前的人。
她的小手动了动,吃力地抬起来,裕修容立刻伸手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眼泪夺眶而出,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母妃……”李令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快要化掉的雪,“萱儿……好疼……”
裕修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死死握着女儿的手,像是只要不松开,她就还能留在她身边。
那只小手在裕修容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失了力气。眼睫颤动了一下,便不再动了。胸口的起伏也停了。
裕修容低头看着女儿安静的脸。七岁的女孩已经长开了些,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小的、属于少女的轮廓,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未褪的婴儿肥。
那张脸上带着几分未散的笑意,应当是摔倒时还正在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可后脑勺那片暗红色的血迹,正无声地提醒着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裕修容张了张嘴,想喊,想叫,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光怪陆离起来,周围的景象扭曲模糊,耳中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跪在台阶下,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渐渐冷去的身体,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银屏站在几步之外,面色惨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乳母已经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琴心斋的殿内,文美人听到外面的动静,强撑着走到门口,却看到那一幕,她愣了一瞬,随即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她弯下腰,扶着门框,面色骤然惨白,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口中发出压抑的呻吟。
“来人……”她虚弱地唤了一声,声音被腹部翻涌的剧痛打断,“快……快来人……”
裕修容依旧跪在台阶上,抱着女儿的身体,一动不动。银屏终于回过神来,猛地转身,声音嘶哑而急促:“传太医!快传太医——!禀报陛下——!”
琴心斋内,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在喊太医,有人在喊陛下,有人在扶文美人,有人在哭。
裕修容跪在连廊的台阶下,怀里抱着三公主小小的身体,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还在无声地流,一滴一滴落在女儿淡紫色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