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亨殿内,宜充媛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低着头专注地绣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肚兜。
针线穿过细软的棉布,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的针脚细密而规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旁边的小篮子里已经叠放了好几件缝好的小衣裳,都是她这些时日慢慢做出来的。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宜充媛手中的针停住了,抬起头,眉头微蹙:“外面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乱?”
烟柳从殿外快步跑进来,面色发白,神色慌乱,大口喘着气。
她顾不上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发颤的急促:“娘娘,出……出大事了!”
宜充媛放下手中的绣活,站起身来:“难不成是文美人要生了?”
烟柳摇头,脸色更白了几分:“不止啊娘娘!是三公主——三公主薨了!”
宜充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声音都变了几分调:“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烟柳也六神无主,声音发紧:“说是三公主在连廊上玩耍,不知怎么踩滑了,后脑勺磕上了台阶,没几分钟就断了气。
裕修容抱着三公主的尸身,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般。文美人那边刚刚也发作了,琴心斋已经乱成一团了!”
宜充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上来,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怔怔地站着,脑海中飞速闪过什么。
台阶……她记得前段时间才找人修过台阶,怎么会——
她猛地回过神来,攥紧了袖口,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低而稳:“稳住。本宫一定要稳住。”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烟柳道:
“走,咱们去琴心斋。文美人生产也是从鬼门关过一遭,得去看看。”
她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将背脊挺得笔直。
宜充媛快步赶到琴心斋时,远远便看见了连廊台阶下那一幕——
三公主李令萱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上,淡紫色的裙摆铺展开来,发带散落在一旁,后脑勺下洇开一片暗红。
裕修容跪在女儿身边,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
宜充媛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不敢多看,只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的血迹,便移开了目光,快步走到裕修容身边,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的安抚:“裕姐姐……节哀呀。”
裕修容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宜充媛——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冰棱,又冷又利,恨不得将她抽筋扒骨。
宜充媛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凛,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再说出来。
她不敢与裕修容对视,只能匆匆转身,快步往琴心斋内室走去。
内室里,江太医和几个接生嬷嬷已经围在榻边,文美人的痛呼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带着压抑的喘息和急促的呼吸。
宜充媛走到内室门口,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云岫和月涧——文美人的两个大宫女,两人面色都发白,却还勉强撑着,一个端着热水,一个捧着干净的棉布。
“情况如何?”宜充媛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云岫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道:“江太医说胎位不正,怕是要费些功夫。”
宜充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退到一旁站着,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琴心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六宫。
三公主薨逝,文美人早产——这两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不过片刻便飞到了各宫各院。
妃嫔们陆续赶来,有人脚步匆匆,有人面色凝重,有人远远看见连廊上那一幕便不忍再看,快步避开了视线,直接进了内室。
陈贤妃、张德妃、丽昭仪、清充容、荣婕妤、赵琉毓……凡是在宫中的,几乎都到了。
琴心斋外很快站满了人,却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衣料摩擦声。
李缜赶到时,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他一眼便看见了躺在裕修容怀里的三公主,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女儿安静的小脸,看着她散落的发带和沾了灰尘的裙摆,看着她后脑勺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声音颤抖得几乎不像他自己:“萱儿……”
裕修容听到他的声音,像是被唤醒了似的,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声音沙哑而破碎:“陛下……萱儿……萱儿没了……”
话音未落,她便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整个人伏在女儿小小的身体上,哭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李缜上前一步,蹲下身,将她连同女儿一起拥进怀里。
他的嘴唇颤抖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抱着她,怕她也跟着一起碎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女儿,她平日里会乖乖地喊他“父皇”,会在他来集仙殿时跑到门口迎他,会拽着他的袖子说“父皇你下次带我去御花园看花”……
他才多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
心痛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