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充媛从咸亨殿过来时,脚步比平日快了些许。
她进到琴心斋,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上首的李缜,还有站在一旁的谢书筠、跪在榻边哭泣的云岫和月涧,以及角落里的几位太医。
殿内的气氛沉得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空气都带着几分滞涩。
她的心中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却还是稳了稳心神,上前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李缜没有作声。
殿内安静了片刻,宜充媛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起身,只能悄悄抬眼瞄了一眼李缜的面色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比任何怒意都让人心慌。
李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冽的沉:“朕听闻,你派人修缮了连廊的台阶?”
宜充媛心头一紧,连忙回道:“回陛下,前些日子那台阶坏了,臣妾派人维修了一下。”
“那为何抹了酥油?!”李缜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目光如刀般落在她身上。
宜充媛像是被那声音震了一下,急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和急切:“臣妾不知!臣妾冤枉啊!”
李缜冷冷地看着她,像是在掂量她话中的分量:
“文美人月份大了,若踩滑了台阶,难产而亡,孩子就顺理成章由你抚养了,是也不是?”
宜充媛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带着哭腔却咬字清晰:
“不是的,陛下!臣妾冤枉!臣妾没有那个心思啊!
臣妾之前被人陷害流产,的确想抚养七皇子,臣妾不否认,可臣妾只是想好好待文妹妹,让她愿意将孩子交给臣妾。
臣妾多次看望文妹妹,让她用小厨房,给她送补汤,臣妾希望她能在陛下面前为臣妾美言几句……但臣妾从没有害她之心!”
李缜像是被她这番话逗笑了,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你不说,朕差点忘了。文美人的补汤里面掺了天花粉,也是你的手笔吧?”
宜充媛愣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懵了,随即拼命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惶急:
“不是啊陛下!臣妾真的是冤枉的!臣妾真的没有——”
她的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常喜带着几名缇骑走了进来,身后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浅褐色的宫装,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常喜向李缜行了一礼,躬身道:“陛下,就是她,名叫春儿,在咸亨殿小厨房当值。奴才派人搜了她的住处,发现了藏着的天花粉。”
李缜的目光落在那小宫女身上,没有说话。
春儿被押着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抖得像筛糠。常喜低声道:“春儿,把你方才招认的话,再说一遍。”
春儿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奴婢承认……是宜充媛娘娘指使奴婢干的。说是……说是下了天花粉,可以让文美人难产而亡……到时候她就能收养七皇子了……”
宜充媛猛地转头看向她,声音尖锐而带着不可置信:“你休得胡言!本宫从未见过你!烟柳和轻絮可以作证!”
春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她,只是重复道:“奴婢不敢撒谎……确实是娘娘身边的轻絮姐姐把药交给奴婢的……”
李缜看着那个小宫女,又看了看跪在另一侧、面色惨白却依旧神色坚定的宜充媛,以及她身后同样跪着的烟柳和轻絮。
殿内安静了片刻,他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眯了眯眼,像是在心里慢慢咀嚼着什么。
琴心斋内,气氛沉得像是凝了一层霜。
过了片刻,李缜抬眸,看向常喜,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天花粉一事存疑,把春儿押入暴室,好好审问,务必问出实话来。”
常喜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他一挥手,两个缇骑将春儿从地上拖起来,春儿哭喊着“陛下饶命”,被拖了出去,声音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殿外的日光里。
李缜的目光转向宜充媛。她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却还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宜充媛。”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落入水面,带着沉沉的凉意,
“你是咸亨殿的主位,明知文美人有孕在身,修缮台阶竟出了如此纰漏,还间接害了萱儿身亡。无论台阶上的酥油是谁动的手脚——你都难辞其咎。”
宜充媛抬起头,眼中含泪,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辩解,又像是知道辩解也无用了。
李缜没有等她开口,继续道:“咸亨殿你就别住了,搬回你的竹韵斋吧。”
宜充媛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可置信地望着李缜,声音颤抖:“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