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殿内,谢书筠主持完晨省回来,刚在榻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紫苏便快步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
“娘娘,承庆殿那边有消息了。”紫苏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道。
谢书筠抬眼看了她一眼,将茶盏搁在案上:“说。”
紫苏道:“奴婢听闻,陛下下朝后生了很大的气,承庆殿的宫人都不敢近前伺候。
奴婢的人脉说,似乎是从蓬莱殿查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好像与宫中宫外都有联系,牵连甚广。陛下已经下令深挖严查了。”
谢书筠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面前茶盏里浮沉的茶叶上。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宫中宫外……这宫中的斗争,从未停止过。如今皇子越来越多,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七皇子的诞生,又引起了宫中格局的变动。陈贤妃若不惜代价要抚养他,倒也不无可能。”
她顿了顿,“四大家族,王氏谢氏都已落败,卢氏在陛下登基时便已受到重创。
只有陈氏断尾求生,应该还有势力。或许,这一次,陛下不会再留情了。陈氏……也要败落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真不知道,未来将会如何呀。”
紫苏轻声道:“不管宫中如何,只要陛下待娘娘的心如旧,娘娘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冬青在一旁听了半天,也凑上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和不满:
“对呀对呀娘娘!您也该去陛下跟前争争宠了!感觉陛下最近对您都冷淡了。
原以为您做了贵妃,好日子就来了,结果您是越来越忙,陛下对您感觉越来越公事公办了。是权力带来了隔阂吗?”
谢书筠看了冬青一眼,语气平静:“陛下最近心情不好。”
冬青不服气地瘪了瘪嘴:“正是这样,您才得出现啊!陛下心情不好,您去陪他说说话,不比旁人凑上去强?
您是贵妃,又与陛下两情相悦,旁人谁有您懂他?”
谢书筠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淡淡的:“行了,我看看再说。”
她放下茶盏,转向紫苏:“澄儿和澈儿呢?”
紫苏回道:“乳母看着呢,在偏殿玩积木。五公主今儿早上还念叨着要找雪团儿,乳母说雪团儿在院子里晒太阳,她便跑去抱了。”
谢书筠弯了弯嘴角:“那就好,让他们玩吧。”
她又靠回引榻上,拿起手边一卷书,翻了翻,心思却明显不在书页上。
冬青还想再劝,被紫苏悄悄拉了一下袖子,便也收了声,只站在一旁,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谢书筠的神色。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窗外春风吹动柳枝的沙沙声。
集仙殿内。
裕修容半躺在床上,面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唇上也有了血色。
孟堂浔将手从她腕上收回,起身退后一步,躬身道:
“娘娘恢复得不错,体内余毒已清了大半。再服用几日药物,便无大碍了。只是这些时日仍需静养,不可劳神,饮食宜清淡。”
裕修容微微颔首:“有劳孟太医了。”她转头对银雪道,“去送送孟太医。”
银雪应声,引着孟堂浔往殿外走去。两人在门口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娘娘凤体要紧”“微臣隔日再来请脉”之类的话,孟堂浔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银屏从殿外进来,走到榻边,面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喜色,低声道:
“恭喜娘娘,心腹大患已除。奴婢听闻,常喜公公从蓬莱殿搜出了陈贤妃在宫中的势力记载簿,上面记着她在宫内宫外的暗桩和联络方式。
陛下震怒,已经下旨详查,她陈家在宫中残存的势力,怕是也要被连根拔起了。”
裕修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淡而短,在唇边一掠便收了回去。
她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帐顶的花纹上,声音不高:
“她陈疏影在宫中多年,做了那么多手脚,怎么可能查不出东西。也不枉本宫以自身为饵,撕开了口子。”
她顿了顿,又问:“那个小蕊……”
银屏回道:“回娘娘,小蕊咬死了陈贤妃,将来会被处以极刑。她的母亲和弟弟,咱们的人已经派人送走安置了,给了银两和地契,够他们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裕修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她还算忠心,也是个可怜人。年岁不大,没了父亲,不得不卖身进宫。她肯为了母亲和弟弟牺牲自己,本宫送她个造化,就当为萱儿积德了。”
银屏轻声道:“娘娘仁慈。”
裕修容没有接话。她的目光移向窗外,看着院子里那株新抽了嫩芽的老槐树,停了好一会儿。
院中乳母正抱着七皇子慢慢走动,孩子裹在锦缎襁褓里,安静地晒着春日暖融融的日光。
裕修容看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眼,又收回目光,声音重新变得沉静而笃定:
“如今,陈疏影倒了,其他高位妃嫔都有子嗣扶养,不会轻易出手。本宫也有了琛儿。为了那个位置,本宫依旧得韬光养晦。等他们都大了,再好好斗上一斗。”
银屏垂首应道:“娘娘思虑周全。”
殿内安静下来。裕修容重新靠回引枕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脑子里将接下来的路一步步铺开。
窗外春光正好,七皇子被乳母抱着走过廊下,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咿呀声。
那声音轻轻落在安静的殿中,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又很快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