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暴室最深处,那间专门关押天潢贵胄的特殊房间。
四面墙壁用厚棉布和软革包了一层,触手软塌塌的,没有任何棱角。
顶上那盏油灯还在燃着,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将满室照得昏黄而压抑。
角落里的恭桶已经几日没有倒过,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混着稻草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馊味,闷在这间不透风的屋子里,沉沉地压着人的胸口。
陈贤妃靠在墙边,坐在那几层稻草铺就的粗布褥子上。
她的发髻早已散了,长发乱蓬蓬地披在肩头,几日没有梳理,发尾打了结,沾着稻草的碎屑。
那件被押来时穿的绛紫色褙子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歪了,袖口蹭着墙上的灰,污渍斑驳。
她的面色灰败,颧骨微微凸起,嘴唇干裂起了皮,眼底一片浓重的青黑,像是有好几日没有合过眼。
她闭着眼,眉头却一直蹙着。
没有消息,什么消息都没有。没有人来审她,没有人来问她,连常喜都没有再露过面。
一日三餐按时送来,粗面馒头和一碗清水,送饭的人放下东西就走,从不多说一个字。
这种沉默比刑罚更磨人。
门开了。
一个老嬷嬷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随手从里面拿出一个冷硬的馒头,搁在地上,又把那碗水往她面前一推,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喂一只关在笼中的鸡。
“吃吧。”
陈贤妃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老嬷嬷脸上。
她认得她,从前在掖庭见过几面,是掌刑的赵嬷嬷。
她撑着墙坐直了些,声音沙哑却依旧端着那副贤妃的口气:“站住。是谁让你送这些东西给本宫吃的?”
赵嬷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呦,您还以为您是高高在上的贤妃娘娘呐?一个阶下囚,有的吃就不错了。”
陈贤妃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抬高了几分:“本宫是陛下亲封的贤妃!没定罪之前,你个老奴敢跟本宫这么说话?!”
赵嬷嬷哼了一声,往她面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还贤妃呢。这几天里头,陛下查出了你这些年来在宫中做的坏事。不过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宫中上下都知道了。你以为你还能过几天?用不了多久,陛下赐死的旨意就会到了。”
陈贤妃猛地睁大了眼,声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颤抖:“你说什么?!”
赵嬷嬷又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抬起陈贤妃的下巴,迫她仰起脸来。
她眯着眼看她,像是在看一件已经不值钱的旧物:
“你还不知道呢吧?你的两个大宫女,全都受不了酷刑,自尽了。你宫中的宫女太监不少都招了供,你们陈家也要受牵连。还在这儿装清高。”
陈贤妃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声音尖锐而破碎:“你个贱奴!你敢侮辱本宫——”
赵嬷嬷眯了眯眼,扬起手,一巴掌扇了下去。
她常年在暴室掌刑,手劲极大,这一掌打得又脆又狠。
陈贤妃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摔倒在稻草堆上,半边脸颊迅速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
她伏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都被打懵了,半天没有动。
赵嬷嬷拍了拍手,俯视着她,语气不紧不慢:“侮辱?我还扇你呢。”
她直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倨傲和警告:
“没几天好活了,你最好老实点。不然咱们这掖庭暴室,有的是让你生不如死的招数。”
说完,她转身出去,用力带上了门。门板合拢的闷响在屋里回荡了一声,随即一切又归于沉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燃了起来。
陈贤妃趴在稻草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眼泪不知什么时候从眼角渗了出来。
她没有去擦,只是慢慢抬起头,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安静得像是这整座暴室都已经把她忘了。
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将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小腿,下巴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赵嬷嬷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着——秋澄和雪映自尽了,宫人们都招了,陈家也要受牵连。
完了,全完了。
她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油灯的火苗又在跳,忽明忽暗地映着她蜷成一团的身影,在那面软包的墙壁上投下一团模糊而单薄的影子,久久没有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