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殿内,熹美人正坐在窗下描花样。青骢将旨意念完,她手中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一滴墨落下来,洇开一小团。
她搁下笔,看着那团墨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陈疏影当初拉我联手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她也没落着好。”
她将那张沾了墨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朱阑轩内,赵琉毓正在院中练箭。祥安跑来说完消息,她搭在弦上的箭停了一下,随即松开手指,箭矢飞出,正中靶心。
她收了弓,望着远处宫墙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原来当年韩姐姐的孩子……是她。”
掖庭最深处,油灯昏黄。
门被推开时,陈贤妃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缜。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身后常喜手中那壶酒上,忽然就明白了。
她撑着墙慢慢坐直了些,把散乱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动作很慢,却透着从容。
常喜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绢帛,将旨意念了一遍。
声音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一字一句落得清楚。
陈贤妃没有跪,只是靠在墙上听完,末了淡淡说了一句:“臣妾领旨。”
常喜将毒酒放在地上,躬身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
密室里只剩下李缜和陈贤妃两人。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软包的墙壁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了几步的距离。
陈贤妃仰头看着李缜,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光,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暗。她道:“陛下还来见臣妾最后一面了。臣妾很荣幸啊。”
李缜看着她。她的脸瘦了许多,颧骨突出来,嘴角还留着前几日被赵嬷嬷扇过之后未消的青紫痕迹。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些刺人。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为何……”
话没有说完,陈贤妃便接了话头,眼中含着泪,声音却带着一股压了十年的硬气:“为何?什么为何?陛下想问臣妾什么呢?”
她撑着墙坐直了些,声音低了下去,“从我的孩子被害死,从陛下无动于衷开始,我的心就死了,我的良心也没了。
我恨。说实话,我是恨陛下的。
我恨你牺牲了我和孩子,我恨你滥情。我的孩子死了,我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亲生骨肉,而你的孩子,一个一个接连落地——凭什么!”
李缜的眉头蹙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朕当初也是无奈,朕也很难受。所以朕对郑听澜也没有那么热络了。”
陈贤妃哼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像霜打在枯叶上:“仅此而已。你可以有许多的女人和孩子,而我什么都没有了。”
李缜看着她,语气缓了些:“朕一直在补偿你。给你协理六宫的权力,甚至超过了德妃。”
“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陈贤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声音却依旧硬着,“张可如就没有协理六宫的魄力。
你不过是为了利用我制衡王清珞罢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壶毒酒,伸出手,将酒壶拿起来。
她靠在墙上,将壶嘴凑到唇边,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轻轻咳了一声,又抬头看向李缜,“我输了,我认。可我不后悔。成王败寇罢了。”
李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嘴角渗出一缕暗色的血,眉头紧紧拧着。他低低唤了一声:“疏影,你……”
陈贤妃看着他,眼中含泪,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方才松了些,像是终于把压了十年的话都说完了,人也轻了。
她轻声道:“现在叫我,又有什么用呢。”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靠在墙边,眼睛缓缓合上,嘴角还挂着那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弧度。
酒壶从她手中滑落,滚了两圈,停在稻草堆的边上。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燃着。
李缜站在那间软包墙壁的密室中央,低头看着靠墙而坐的陈贤妃,看了很久。
终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胸腔里慢慢推了出来。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将这间密室和里面那个安静下去的身影,一同留在了昏黄的灯火里。
四月,长安宫入了春深处。
太液池的水面映着澄澈的天光,泛着粼粼的碎金。
池畔的柳絮已经飞尽了,柳枝垂得长长,在风中轻轻摆着,绿得浓而润。
御花园里的海棠谢了,桃花也落了,一树一树的牡丹却正开得热闹,姚黄魏紫,层层叠叠的花瓣压弯了枝头,大朵大朵地缀着,像是谁用最艳的锦缎裁出来的。
宫道两侧的槐树抽了满枝新叶,日光从叶隙间筛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偶尔有风吹过,带起几片早落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又轻轻落回地面。
各宫各院的窗子都敞开了,宫人们换上了更轻薄的春衫,走动间衣袂带风。
御膳房那边飘来的不再是炖汤的醇厚味道,而是新蒸的槐花糕和薄荷凉糕的清甜。
廊下的燕子筑了巢,偶尔探出几只雏燕的脑袋,张着嫩黄的嘴,叽叽喳喳地等着喂食。
整座宫城像是从漫长的蛰伏里醒了过来,一寸一寸地舒展着,带着四月特有的、润润的暖意。
可这暖意,似乎照不进含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