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省时辰未到,妃嫔们已经陆续落座。
殿中比往日安静了许多,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低声说笑。
茶盏搁在案上,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磕碰,便显得格外清晰。
陈贤妃的席位空着,坐垫平整如新,有人偷偷往那处瞥上两眼,可随后便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谢书筠坐在上首,身着品红色的贵妃吉服,发髻上簪着九尾凤冠,面容沉静。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在那些安安静静的面孔上停了一停,没有急着开口。
谨修媛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翻来覆去地绞着。
她看了看左右,见无人出声,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酸意:
“唉,眼瞅着这宫中的老人是越来越少了。明明是四月天,可本宫怎么觉得,这宫里的氛围如同寒冬腊月呢?德妃姐姐,豫姐姐,你们觉得呢?”
张德妃端坐着,闻言面色不变,只淡淡回了一句:“本宫觉得,只要在这宫中安分守己地过日子,无论是哪个季节,都能泰然处之。”
谨修媛嗤笑一声,帕子在指间绕了一圈,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谢书筠那边飘了飘:
“是啊,贵妃娘娘才是屹立不倒呢。年纪轻轻,已是后宫真正的主人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就是可惜,陛下现在是哪个姐妹都瞧不上眼了。连贵妃娘娘那儿,都成了冷灶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个年轻妃嫔悄悄抬了抬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赵琉毓坐在靠后的位置,眉头动了一下,正要开口,祥婕妤在底下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豫昭媛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书筠没有接她的话茬,也没有动怒。她等殿中的安静落稳了,才开口,语气温和而平稳,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水:“谨姐姐说笑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谨修媛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殿中所有人,“这后宫是陛下的后宫,众姐妹亦是陛下的人。侍奉好陛下,才是我们的本分。近日多事之秋,陛下无心来后宫,也是人之常情。”
她将手轻轻搭在扶手上,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笃定,“四月花开,本宫决意办一个赏花宴,届时邀请诸位姐妹共赏,也邀请陛下过来。这宫里,也该热闹热闹了。”
她看向那些年轻的、位分不高的妃嫔们,微微弯了弯嘴角,“有才艺的年轻妹妹们,也可准备准备。这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不是吗?”
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有人轻声应“是”。
谨修媛抿了抿唇,将帕子收回袖中,没有再说什么。
张德妃微微颔首,像是认可。豫昭媛也点了点头。丽昭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目光闪了闪,低头喝茶。
谢书筠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晨省散了吧。”
众妃纷纷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含元殿。殿外的日光正亮,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谢书筠最后起身,走出殿门时,看了一眼阶前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牡丹,深红浅粉,大朵大朵地擎着,像是要把这一春的颜色都占尽了。
她站了一瞬,收回目光,沿着宫道往长安殿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殿门缓缓合上,将满殿的余音都留在了门内。
刚出了含元殿的宫道,远远便看见赵琉毓站在廊下,一身绯红色的骑装,双手抱臂,靠着廊柱。
谢书筠走近了几步,有些惊讶:“阿蛮,你怎么还没走?”
赵琉毓转过身来,朝她扬了扬下巴:“自然是等你啊。”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四月的风暖融融的,吹得廊边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赵琉毓侧过头,盯着谢书筠的脸瞧了又瞧,上上下下地打量。
谢书筠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怎么了,阿蛮,你怎么这样瞧着我?”
赵琉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不像啊。不像。”
谢书筠一头雾水:“什么不像?”
赵琉毓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认真道:“不像你啊。不像我认识的那个谢阿筠了。”
谢书筠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
赵琉毓继续道:“你从前不是最讨厌这些应酬?怎么主动办起了赏花宴,还话里话外透露着让妃嫔争宠的意思。
这完全不是你的风格。你从前只想缩在长安殿里当一条咸鱼,连晨省都恨不得躲了,如今倒好,操持起满宫的事来了,还操心陛下宠不宠幸谁。”
谢书筠沉默了一阵。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路,叶子落了几片,斑斑驳驳地铺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很平稳:“这几个月来,宫中沉寂了许久,发生了太多的事。
陛下也许久没有驾临后宫了。我身为贵妃,掌管后宫,也有责任劝陛下宠幸后妃。这宫中,也不能一直这样冷下去。”
赵琉毓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不忍:
“阿筠,我觉得你成为贵妃后,反而不如以前开心自在了。以前的你,只想偷懒躲闲,如今竟也操心起宫中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