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缜移步来到牡丹花前,谢书筠带着几位妃嫔陪同在侧。
姚黄魏紫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花盘压着枝头,日光落在花瓣上,泛起丝绒般的光泽。
几个小宫女端着茶点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地往花丛间的案几上摆。
变故来得极快。
两个端着茶点的宫女将手中的碟盏往案上一搁,随即快步上前,几乎是同时跪倒在李缜身前。
动作之快,让周围的妃嫔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一个年长些的宫女跪下便开口,声音又急又亮:“陛下,奴婢有冤情要陈!”另一个年纪小些的也跟着跪在身旁,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紫苏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便道:“来人呐,还不快拿下,保护陛下!”
两个小太监急忙上前,一左一右将那两名宫女制住,一只手反拧胳膊,另一只手便要去堵嘴。
周围的妃嫔这才如梦初醒,有人后退半步,有人掩口惊呼,有人拉着孩子往旁边让了让。
满园的喧哗像被一刀截断,只剩牡丹花枝在风中轻轻晃动。
李缜的眉头紧紧锁着,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身上,没有说话。
谢书筠见状,上前一步,屈膝道:“陛下恕罪。是臣妾失职,让陛下受惊了。”
李缜没有出声。
谢书筠直起身,走到那两名宫女面前,示意两个小太监先松开捂嘴的手。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声音不高,却带着贵妃该有的威仪:“你们是何人?意欲何为?”
年长些的宫女抬起头,正是绫佩。
她跪得笔直,声音急切而恳切:“贵妃娘娘容禀!陛下容禀!奴婢有冤情要陈,是有关曾经的婉昭容娘娘。”
此言一出,许多人都屏住了呼吸。
婉昭容——那个貌美温婉的女人,害宜美人流产而被夺了封号、打入冷宫的女人。
这个名字在这宫里已经许久没有人提起了,此刻从一个小宫女嘴里说出来,落在牡丹花前的空地上,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坐在席上的宜美人猛地抬起了头。
她原本只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直到听见“婉昭容”三个字,整个人才真正警惕起来。
她扶着案几站起身,快步从席位间走过来,步子又急又乱,轻絮在后面紧赶慢赶地跟着。
宜美人走到李缜身侧,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怒意:
“陛下,这个宫女说是要为曾经的婉昭容,也就是如今的韩庶人申冤。
可当初,就是韩庶人指使她的大宫女丝桐,在嫔妾的饮食中下了红花,才害得嫔妾失了孩子。
此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铁案,如今又冒出来个不知名的宫女说这种话,是存心让嫔妾不痛快吗?”
她说着,眼中含泪,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踉跄了两步,一手捂住心口,身子晃了晃。
轻絮急忙上前扶住她,声音发急:“小主,小主您身子不好,不要激动啊!”
绫佩闻言更急了,抬起头,额角几乎要磕在地上:“陛下!奴婢有证据!求陛下给奴婢一个陈情的机会!”
阿荞跪在她身旁,始终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周围的妃嫔一时面面相觑。
有人看向宜美人,有人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宫女,有人悄悄去看李缜的神色。
祺婕妤抱着四皇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珂儿被她搂得有些不舒服,小小地扭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满园的风还在吹,牡丹还在开,茶点还摆在案上,可谁也没有心思去动那些碟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缜身上,等着他开口。
李缜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些人。
绫佩跪得笔直,目光坚定,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里头全无畏惧。
宜美人站在一旁,眼中含泪,胸口起伏未平,脸上还挂着方才被气出的红晕。
祺婕妤站在人群稍远的位置,怀里抱着四皇子,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面色发白。
珂儿被她搂着,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襟,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大人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倘若确有冤情……
李缜在心中默默思量。珂儿刚接受了祺婕妤这个生身母亲,如今母子二人相处融洽,孩子也渐渐开朗了些。
若此事翻过来,祺婕妤该如何自处?珂儿又该如何自处?他才三岁,刚认了娘,难道要让他再经历一次“娘不是娘”的变故?
可韩予熙在冷宫里。
那个温婉安静的女人,当初他赐她寒月轩的时候,她连一句辩解都没有说。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接了旨,安安静静地被带走了。若她真是冤枉的……他难道要放任她在冷宫待一辈子?
电光石火之间,他做了决定。
“此事已有定论,不必再提。”
此言一出,宜美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攥着帕子的手指松开了。
祺婕妤的肩膀也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抱着珂儿的手臂不再那么僵硬,低头在儿子发顶轻轻贴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