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太监上前一步,拖着绫佩和阿荞就要往外走。
绫佩见要功亏一篑,泪流满面,挣扎着回头,声音带着哭腔和一股豁出去的决然:
“陛下!婉昭容娘娘真的是冤枉的!她还在冷宫受苦!您真的不愿再给她一次机会吗?”
阿荞被拖了两步,也顾不得许多了,嘶声喊道:“陛下!我是丝桐的亲妹妹!”
御花园静了片刻。
李缜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阿荞身上,那个瘦弱的女人跪在地上,被两个太监架着胳膊,衣衫凌乱,满脸是泪,可那双眼睛却直直地望着他,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真相一股脑倒出来。
他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口:“放开她。”
两个小太监松了手,退到一旁。
阿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肩膀微微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咬字清楚:“民妇……民妇冒着生命危险,不惜进宫,就是要说清楚当初的事。
民妇是丝桐的亲妹妹。自小民妇与姐姐的家乡遭了灾,便辗转来到了长安。
姐姐为了养活民妇,便进宫做了宫女,把民妇寄养在一户农户家里。
原本姐姐是婉昭容娘娘的大宫女,自她进宫便跟了婉昭容娘娘。主子器重,在这宫中也算是顺风顺水。
直到年初的时候,民妇即将成亲,姐姐也是欢喜极了,为民妇准备陪嫁。婉昭容娘娘也极为体恤,给了民妇不少陪嫁。”
她缓了一口气,继续道,“原来一切都很好。可有一天,民妇被人绑架了。那人威胁姐姐,让她陷害婉昭容娘娘。民妇被关了半个多月才放了出来。
原本民妇是不知道这些事的,只当宫里有事,姐姐抽不开身也是有的。直到前段时间,民妇才得知,姐姐没了,婉昭容娘娘也被陷害打入了冷宫。”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泪不停地往下落,“姐姐既然宁可死也不想伤害婉昭容娘娘,她定是极为痛苦纠结。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民妇……”
阿荞忍不住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继续道:
“民妇只是乡野村妇,怎么会和宫中的人有所牵扯?而唯一知道民妇住所的人,除了民妇与姐姐之外,就只有宜美人身边的烟柳,她与我姐妹二人是同乡。”
她转过头,看向宜美人的方向,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怨毒,“所以,这一切都是宜美人在自导自演,为的就是陷害婉昭容娘娘!”
宜美人的脸色刷地白了。她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你……你胡说!本宫不认识你!什么同乡,你血口喷人!”
轻絮站在她身后,面色比宜美人还要白上几分,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荞转回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带着哭腔却一字一顿:
“民妇要说的,句句属实。求陛下主持公道。民妇私自入宫,只要陛下能够还婉昭容娘娘清白,也算是不辜负我姐姐的在天之灵。民妇愿受任何惩罚。”
说罢,她伏在地上,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本就是一个小村妇,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世面,说了这一番话,已经是在强撑了。
满园寂静。
牡丹还在风里轻轻摇着,花瓣上的日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所有人都站着没有动,目光在阿荞、宜美人和李缜之间来回游移。
李缜站在花前,低头看着伏在地上那个瘦弱的身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常喜。”
常喜上前一步:“奴才在。”
“将宜美人、轻絮一并带走。”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另派人去竹韵斋,将烟柳也一并押入掖庭暴室,分开审问。
此案要细细地查,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句都不许漏。”
常喜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派人去办。”
宜美人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轻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浑身抖得厉害。常喜一挥手,几名缇骑上前,将两人从地上扶起,半拖半架地往外带去。
李缜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荞,那个瘦弱的身影还在微微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额头抵在青砖上,始终没有抬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至于你,私自入宫的罪行,等此事查清后,再行处置。”
他顿了顿,转向谢书筠,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
“贵妃,你派人安置一下这个丝桐的妹妹。”
谢书筠微微屈膝:“臣妾遵旨。”
阿荞伏在地上,听到这句话,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而破碎:“谢……谢陛下……谢贵妃娘娘……”
李缜最后看了一眼祺婕妤的方向。
她站在原地,怀里的四皇子已经被乳母接了过去,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却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他收回目光,转身,大步离开了御花园。身后,满园的牡丹还在开着,可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赏花宴,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