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堂中漫开。李缜等了一阵,见她始终不肯开口,面色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来,袍角带起一阵风:“若你不思悔改,那朕就与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嘶哑而急促的喊声:“陛下——别走!”
李缜的脚步停住了。
宜美人抬着头,朝他离去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她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声音又急又软:
“嫔妾说……嫔妾什么都说……嫔妾好疼……陛下能不能给嫔妾治伤,放嫔妾回宫,把嫔妾的婢女也放了,不要再用刑了……”
李缜回过头,看着她。她伏在毡垫上,仰着脸看他,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只剩那一双眼睛还紧紧追着他。
他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开口了:“朕允你。”
他转向常喜,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派人送宜美人和她的婢女回宫,禁足安置。传太医过去医治。”
常喜躬身应下。宜美人伏在地上,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陛下……”
话音刚落,她的身子一软,伏在毡垫上晕了过去。
李缜的眉头动了一下,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手都抬起来了一些,随即又收住了,垂在身侧。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对常喜道:“对了,去冷宫接济韩庶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沉:“若是陷害,是朕对不住她。去瞧瞧,她……还好吗。”
常喜应了声。李缜没有再说什么,抬步往门外走去。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案角的灯苗晃了一下,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的影子。
寒月轩,深宫之中最荒凉、最阴森的角落。
这里远离六宫的繁华与喧嚣,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这是一座被彻底遗忘的院落。
宫墙上的青苔厚厚铺了一层,枯死的藤蔓密密匝匝地缠着。
朱漆大门褪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板底部朽烂了一大片,半扇门歪斜着,风一吹便吱呀作响。门楣上那块匾额还在,只是字迹已经被风雨蚀得模糊不清。
院子里的杂草没过了头顶,密密匝匝地在晚风里摇着,发出簌簌的声响。
荒草间散落着倾倒的石凳、断裂的石桌。
那口枯井的井口被草叶半掩着,黑洞洞的深处什么也看不清,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从底下慢慢渗上来,混在风里,若隐若现。
正殿的屋顶塌了大半,残存的瓦片摇摇欲坠,从破洞里能看见黑黢黢的椽条横七竖八地搭着。
月光漏下来,照出满地碎瓦、烂木和厚厚的灰尘。角落里的蛛网从房梁一直垂到地面,在穿堂风中微微晃荡。
偏殿的情况稍好,至少头顶还有大半的瓦。
可窗户纸早就烂光了,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草腥味和湿土的寒气。
里面那张破板床断了一条腿,底下用几块砖头歪歪斜斜地垫着,床板上铺着薄薄一层暗褐色的碎稻草,一条辨不清颜色的破棉絮堆在上面,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墙角一只豁了口的瓦罐里存着半罐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扑扑的膜。
韩予熙坐在那张床上。
她蜷着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两只手搭在膝上。
那双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节突出,手背上青筋分明,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她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旧衫,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领口歪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锁骨上方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的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许久没有梳过,打了结,纠缠在一起,灰扑扑的没有光泽,像一堆被风吹乱的枯草。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处,没有焦点,也不转动,那双眼曾经温婉柔和、带笑含情,如今只剩一潭死水,灰蒙蒙的,什么都映不出来了。
她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日,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多久。
刚进来的时候她还数过,数到十几便乱了,后来便不再数了。
每日有小宫女从门缝里塞进来一碗饭,凉的多热的少,有时候是剩的,有时候是馊的,她吃到嘴里也不觉得有什么滋味,只是为了活下去,一口一口地咽。
没有人跟她说话。送饭的小宫女从不多留一刻,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放下碗便走,脚步又快又远。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了。有时候她想开口说一句什么,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自己都觉得陌生。
院子里那几株没人管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小小的,在草丛里安静地撑着。
她偶尔会抬起头,从破了的窗纸缝隙里望出去,看见那一点颜色,看很久,又低下头去。
曾经温婉柔美的面容,如今只剩一具干枯的壳。
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盼。
只是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结局。
风从破了的窗子灌进来,吹动她鬓边几缕散乱的碎发,也吹动那条发硬的旧棉被角,一下,又一下。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和这间冷宫融为一体,成了这满目荒凉里,最静的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