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喜继续道:“轻絮不肯招认,那些婆子用了刑,如今人已经奄奄一息了,还是什么都没说。
至于宜小主……她身子骨弱,婆子们问话时,晕了过去,未曾招认。”
李缜沉默了一会儿。
殿内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燃着。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御案上那盏参茶升起的袅袅热气上,他把方才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冷意:
“这么说来,真的是杨宛月在自导自演了。她竟敢用腹中的孩子陷害韩予熙。她竟敢拿朕的孩子,作筏子。”
最后几个字从牙缝里出来时,语气已经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袍角带起一阵风,将案上几本折子吹得翻了页。常喜被这动静惊得后退半步,连忙低下头去。
李缜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幕,他大步往殿外走去,声音冷而决断:“摆驾掖庭暴室。朕倒要亲自问问她,她怎么敢的。”
常喜连忙应声,小跑着跟了上去。殿外值夜的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掌灯,一行人脚步急促地穿过宫道,往掖庭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两旁的灯笼东摇西晃,光影明明灭灭,落在李缜紧绷的侧脸上,一片一片地晃过,又飞快地退到身后。
掖庭暴室深处。
这间屋子四面是光秃秃的夯土墙,墙面上渗着水渍,摸一把便是满手的潮气。
角落里扔着一堆发黑的干草,草上沾着几块暗褐色的污痕。
屋顶低矮,一盏油灯挂在门边,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宜美人蜷在墙角。
她只是美人位分,掖庭宫人自然不必忌惮,她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衣料上横着几道鞭痕,布料被抽破了,翻出底下红肿的皮肉。
那是掖庭特制的鞭子,鞭身用细麻绳绞成,抽在皮肉上不留宽口子,疼却比寻常鞭子深上数倍。
她双膝的衣料已经被磨穿了,露出血肉模糊的一片,碎瓷片的残渣还嵌在伤口里,周围红肿得发亮。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挂着一缕干涸的血丝。发髻散了,长发乱蓬蓬地披着,沾着干草屑和汗渍,有几缕粘在脸颊上。
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塌着,呼吸又浅又急,胸口每起伏一下,鞭痕处便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掖庭管事太监王有德听闻陛下要亲临,惊得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
他撂下杯子便往外跑,一面招呼手下人把审讯的正堂收拾出来,一面派人去把宜美人从牢房里提出来。
正堂里原本堆着些刑具和杂物,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搬开,摆上一张桌案、一把椅子,又在堂下放了块粗毡垫子。
王有德亲自端了盏灯搁在案角,退到门边弓着腰候着。
李缜大步进来时,面色沉得像结了冰。他在案后坐下,常喜立在身侧。王有德刚要开口请安,李缜摆了摆手,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宜美人被人带进来时,几乎是被人架着走的。
她之前跪了太久,膝盖又有伤,两个婆子一松手,她便整个人扑跪在堂下的粗毡垫上。
膝盖磕在硬地上,她闷哼了一声,身子晃了晃,两手撑在地上才没有倒下去。
她始终没有抬头,散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干裂起皮的嘴唇露在外面。
身上的白中衣鞭痕交错,针眼密密麻麻,肩膀微微发着抖,整个人缩在那件单薄的中衣里,像一朵残花。
李缜看着堂下这个曾经被他宠爱过的女人,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是一块石头沉沉地落在空旷的堂中:
“宜美人。朕问你,你为何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你为了陷害婉昭容,不惜牺牲自己的孩子,你何以至此?!”
宜美人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望向堂上的李缜。
那张脸上泪痕交错,颧骨上还留着青紫的掌印,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出乎意料地亮,带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执拗。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而破碎:“嫔妾没有……虎毒尚且不食子……若孩儿能够平安降生,嫔妾怎么可能害死他!”
她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声音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嫔妾真的没有……”
李缜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沉默了一阵,眉头紧紧拧着:“你的婢女已经招认了。你再抵抗也无济于事。老实招认,朕可以留你一命。”
宜美人的手指在粗毡垫上慢慢收紧,掐进掌心里,她整个人伏在地上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