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长安宫已是一片浓绿。
太液池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碎金,池畔的柳枝垂得长长的,风一吹便在水面上划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御花园里的芍药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簇簇,粉白嫣红,大朵大朵地压着枝头,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在风中轻轻颤动。
槐树也开了花,一串串淡黄的小花缀在叶间,风过时簌簌落下几粒,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宫人们换上了轻薄的夏衫,走动间衣袂带风,廊下的燕巢里,雏燕已经能探出脑袋张望了。
日光一日长过一日,到了午后,晒得地砖都有些发烫。
整座宫城暖融融的,到处都是春末夏初那种慵懒而饱满的气息。
含元殿内,晨省时辰未到,众妃嫔已经陆续落座。
丽昭仪正端着茶盏,跟身旁的谨修媛低声说着什么。
谨修媛一面听一面笑,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可不是嘛,御花园里那几株芍药开得比往年都好,本宫昨儿去逛了逛,摘了两枝插瓶,倒比尚服局送来的花样子还好看。”
丽昭仪撇了撇嘴:“你那算什么,本宫院里那株牡丹,今年开了一十八朵,朵朵都有碗口大,改日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明充仪坐在另一侧,正与荣婕妤凑在一处说六皇子的事:“煦儿这几日不知怎的,夜里总是闹,乳母哄了半宿才睡。”
荣婕妤道:“怕是天热了,你让乳母睡前给他少穿些。”
正说着,殿门口传来一阵轻稳的脚步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韩淑妃从殿外走了进来,这是韩予熙封妃后第一次到含元殿晨省。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垂顺而厚重,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兰草纹样,不张扬,却处处透着讲究。
腰间系了一条素色的丝绦,垂着一枚白玉组佩,行走间环佩轻响,清清脆脆的。
发髻梳得端端正正,正中簪了一支白玉凤凰展翅簪,两侧缀着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耳上坠着同色的玉坠子。
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颧骨也还比常人高些,可那份消瘦反倒衬出一种别样的清冷,像是大病初愈的美人,从骨子里透出几分我见犹怜的韵致。
她步子不急不缓,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走着,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度。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个妃嫔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各自收了回去,低头喝茶的喝茶,整袖子的整袖子。
韩淑妃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先向张德妃微微欠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德妃姐姐。”
张德妃坐在右侧首席,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淑妃妹妹。”
韩淑妃在自己的席位落座。
谨修媛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发出了一声轻响。
她看向韩淑妃的方向,嘴角弯了弯,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咸不淡的笑意:
“呦,淑妃娘娘封妃之后就是不一样啊。昨日晋封仪式,也很是气派呢,不比贵妃晋封仪式差。”
韩淑妃端起茶盏,浅浅地啜了一口,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谨修媛谬赞了。”
谨修媛却不肯就此收住。她靠在椅背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诶”了一声:
“本宫突然想起来,这四皇子还是祺婕妤养着呢吧?陛下这意思,是不用淑妃娘娘养孩子了?
也是,从冷宫出来之后,身子骨还没恢复吧。养孩子可是个体力活,娘娘可得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这话一出,殿中的空气像是一下子凝住了。几个妃嫔的目光在韩淑妃和祺婕妤之间来回扫过,有人低下头假装喝茶,有人悄悄往后靠了靠。
韩淑妃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可袖中的另一只手却慢慢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印痕。
她的面色依旧平静,可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祺婕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闻言猛地抬了一下头。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韩淑妃,正好与韩淑妃的目光对上。
两人隔着几个座位的距离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祺婕妤的手攥紧了帕子,指尖泛白,嘴唇微微抿着,没有说话。
殿中陷入一片尴尬的安静。
正在这时,殿后传来一阵轻稳的脚步声。谢书筠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品红色的贵妃吉服,发髻上簪着九尾凤冠,珠翠流苏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面容沉静,目光平和。
她走到上首坐定,目光扫过殿中,在张德妃和韩淑妃身上各停了一瞬,微微颔首示意。张德妃点头回礼,韩淑妃也微微欠身。
谢书筠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语气不疾不徐地开口:“众姐妹都到了。”
她顿了顿,像是没有注意到方才那点尴尬似的,继续道:“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快端午了。众姐妹都好好准备过节,少说些有的没的。”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谨修媛身上,停了一瞬。谨修媛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端起茶盏低下头去。
谢书筠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散了吧。”
众妃纷纷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含元殿。
殿外的日光正亮,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明晃晃的。
四月的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将这一日的余音都收进了叮叮当当的轻响里,又慢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