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对不起谁。”
刘素梅把化验单揣进兜里。
“是俺们把作坊挨着它盖,挑它的水,往县里卖,往省城卖。出了岔子,坏名声叫它背。”
孙二爷的拐棍还戳在石板上。
“那你要封?”
“不封,也不加盖,全村该咋挑还咋挑。”
她扭头冲宋振江。
“作坊往东,打口新的。”
宋振江按裤缝的手指头停了。
“东边那块空地,离茅坑得有四十来步。”
“那就四十来步。”
孙二爷瞅瞅井,又瞅瞅墙外那片蒿子,拐棍从石板上拔起来,往墙外一指。
“那坑,俺带人填。生产队挖的,叫生产队的老人填,不花你们作坊一个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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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振江的单子是夜里写出来的。
砖、水泥、井圈、麻绳,再请个懂行的师傅看水脉,三百出头。
铁皮盒里剩二十七块四。
他没念数,把单子推到刘素梅跟前,刘素梅也没念,拿手掌压着。
门框上靠着个人,咳嗽了一声。
常二喜手里转着车钥匙,转了两圈。
“嫂子,俺先垫二百。”
“你哪来的二百?”
“跑车攒的,本来想翻过年,给巧云家换两扇玻璃窗……”
他说到一半,扭头瞅见张巧云在后头站着,赶紧闭了嘴。
张巧云没理他,扭身出了作坊。
过了一袋烟的工夫,她又回来了,手里攥着个雪花膏铁盒,盖子一拧,里头是叠得方方正正的票子,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一沓毛票。
“六十二块三。”
常二喜张着嘴。
“你还有私房钱?”
“攒了三年了。叫你早晓得,还能剩下这些?”
后院的马寡妇先笑出了声,赵寡妇接着笑,笑得直拍大腿。
刘素梅翻开账本,一笔一笔记。
常二喜,二百。
张巧云,六十二块三。
“嫂子,俺那份不记。”
“记。”
“俺不要你还……”
“不要也记,孙建国那十五块俺都记着呢。”
张巧云不吭声了,把空铁盒揣回兜里,拿手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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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打井那天,来的人比打地坪那回还多。
孙二爷领着几个老汉在墙外填茅坑,一锨土一锨石灰,他自个儿不动手,拄着拐棍站在坑沿上数,谁铲少了他就嚷。
井口这头刚划好圈,赵德厚背着手过来了。
“卫国,这口井挨着俺家自留地,一口井下去,把俺地底下的水都抽跑了,俺那几垄红薯咋办?”
陈卫国还没开口,孙二爷在墙那头扯着嗓子接上了。
“德厚!你家那地前年旱得裂口子,能塞进去一只脚,你咋不说是老天爷偷的?”
赵寡妇拄着锨,把话往下续。
“德厚,你要是怕水跑了,你来摇两天辘轳,头一桶先给你喝。”
一院子人都乐了。
陈卫国从兜里掏出租约,展开,指着上头拿红笔画的线。
“井在线里头,你家地在线外头,隔着一道沟。你要觉着亏,上大队部找俺,俺把乡里管地的叫来,当面量。”
赵德厚瞅着那道红线,没接,背着手走了,走出去十几步,还回头冲井口那圈白灰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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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外乡石匠是第二天晌午到的,背着帆布包,从后山那头下来。
高个子瞅了一眼井口,二话没说,放下包就挽袖子。
“老哥,后山那片,你们定了谁开没?”
“大队开。”
“好。”
他应了一声,再没问。
打到七米,底下见了砂礓,锨下去就打滑,得拿錾子一点一点凿。
铁山在井口转了半天,转身去墙根解了根麻绳,往自个儿腰上缠。
“俺下去。后山的石头俺天天摸,这层俺认得。”
高个子过来,伸手把那绳扣解了。
“兄弟,你那腰俺瞅了两天了。下去好下,上来得仨人往上拽你。”
井口边上的几个人都没吭声。
铁山攥着绳头,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矮个子下了井。
铁山蹲在井口,冲底下喊。
“往东北角凿,那块颜色深,有缝。”
“你咋晓得有缝?”
“后山那几块青石,缝都是往东北斜的。”
矮个子在底下嘟囔了一句,换了个方向下錾子。
后晌孙家男人去撒尿,辘轳没人摇,半桶土悬在井当中晃。
铁山站起来,两只手攥住摇把,往下压了半圈,腰上一软,摇把往回倒。
高个子一步跨过来,攥住摇把,稳稳摇了上去。
春花在灶屋门口端着一笸箩馍,没动,也没喊。
铁山退了两步,又蹲回井口,拿手扒着井沿往下瞅。
“底下的,抬头,桶下去了。”
那一后晌,他在井口蹲着,嗓子喊哑了,一桶土也没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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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打到十一米。
矮个子在底下嚷了一嗓子。
“湿了!”
井口一下子围上来一圈脑袋。
“冒了!冒了!”
一桶泥汤先摇上来,黄乎乎的,赵寡妇抢着去接,泼了自个儿一鞋面。
又等了一个多钟头,再摇上来的一桶,清了。
高个子趴在井口,冲底下问了几句,回过头。
“出水的那条缝,东北角。”
他冲铁山扬了扬下巴,“你说的那条。”
铁山没应声,把井绳从辘轳上解下来,一圈一圈往胳膊上盘。
盘得慢,盘得齐整。
赵寡妇拿瓢舀了半瓢,端到嘴边。
“化验了再喝!”
刘素梅喊晚了,赵寡妇已经咕咚一口下去了。
“甜!比老井还甜!”
“你那嘴,啥不甜?”
“俺这嘴尝了三十年水,错不了!”
两个石匠洗了手,背上包要走。
刘素梅追出去,往高个子手里塞了两块钱,叫他推回来了。
“四个馍,三碗菜,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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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样是宋振江装的。
秀芬从卫生所拿来两个输液瓶,在锅里煮了半个钟头,晾凉了,宋振江下井口打水,装满,拿蜡封了口。
常二喜开车送到县里,吴股长拿个纸条贴在瓶身上,写了日子,往铁皮柜里一搁。
“二十天,来拿结果。”
常二喜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作坊门口,小虎蹲在新井边上的土堆跟前,从井里挖上来的碎石头里挑了一块,攥着往河滩那头走。
大壮在后头追。
“小虎哥,你又数啥?”
小虎没回头,把那块石头往水里一扔。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