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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井水过了,吴股长签字了

    二十天,小虎往河滩扔了二十块石头。


    大壮跟着跑了二十回,第十九回跑回家,扒着灶门跟春花讲。


    “娘,小虎哥嘴里有两个数。”


    “啥两个数?”


    “井里挖上来的石头,他喊一、二、三。他兜里还揣着一块白的,扔之前在手心里攥半天,那块他喊的是一千一百多少,后头几个字不叫俺听。”


    春花往灶里添了把柴,没接这话。


    ---


    第二十天一早,常二喜的车在作坊门口按喇叭。


    刘素梅换了件蓝布褂子,头发拿水抿了两回,抿完又拿手往后捋。


    赵寡妇在井台上扯着嗓子。


    “素梅,要是不成,你别在县里哭,回来哭,俺陪着。”


    “你就不能盼俺点好?”


    “好话说在前头不灵,俺娘传下来的。”


    马寡妇拿胳膊肘捣她,捣得她一趔趄,半瓢水泼在了钱寡妇刚刷好的坛子上。


    钱寡妇没恼,拿抹布擦干,把坛子倒扣回架子上,一口一口摆齐。


    ---


    防疫站在县医院后头,一排平房。


    吴股长正拿钢笔往表上抄数,抬头瞅见刘素梅,把笔帽扣上了。


    “老井村的?”


    “是。”


    他从铁皮柜里抽出个夹子,翻到中间,抽出一张单子,拿指头点着那一行。


    “大肠菌群,没检出。”


    刘素梅盯着那个“没”字。


    “同志,没检出,是……”


    “是干净。”


    常二喜在门口一拍大腿,屋里另一张桌子后头的女同志吓得把茶缸子端起来,又放下了。


    吴股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硬纸,拿钢笔一栏一栏填,填到“经营地址”,笔停了。


    “还有个事。”


    他又拉开一个抽屉,摸出个信封,没署名,邮戳是石桥镇的。


    “上礼拜站里收着的,说你们作坊雇了个乙肝的,天天在菜坛子边上转,叫我们查封。”


    刘素梅攥着褂子底边,攥出了一把褶。


    常二喜往前凑了一步。


    “谁写的?”


    “没留名。”


    吴股长把信纸抽出来一半,又塞回去。


    “字写得歪七扭八,乙肝的肝,写成了天干地支那个干。”


    常二喜没憋住,扭过脸去咳嗽。


    刘素梅没笑。


    “同志,那这证……”


    “有人举报,按规矩得下去看。”


    吴股长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推给她瞅。


    已查,分工合规,九月十七、十月初八两次现场。


    “我去过两回了,信里写的,跟我瞅见的不是一回事。”


    他把信封塞回抽屉,在硬纸右下角签了名,取出章,哈了口气压下去,又拿手掌按了按。


    “一年一审,明年这时候我还去,到时候老井边上要是又堆了粪,我照样不批。”


    “不堆,孙二爷看着呢。”


    “那个拄拐棍的老汉?”


    “嗯。”


    “他那天跟我讲,井是他爷爷那辈打的,讲了三遍。”


    吴股长这回笑了,把证往前一推。


    ---


    回去的路上,常二喜把车开得飞快,刘素梅两只手扶着车门。


    “二喜,那封信的事,烂在肚里。”


    “那不得叫大伙晓得是哪个缺德的……”


    “你说了,钱家嫂子明儿就不来上工了。”


    常二喜把方向盘攥了攥,不吭声了。


    过了一阵,他又冒出来一句。


    “那个干,俺回去问问巧云,看谁家写字这么写。”


    “你问巧云,跟问全村有啥两样?”


    ---


    车还没到作坊,就叫人截住了。


    赵寡妇站在路当中,两只胳膊张开。


    “过了没?”


    刘素梅从驾驶楼里探出半个身子,把那张硬纸举起来。


    赵寡妇扭头就往回跑,边跑边喊。


    “过了!全过了!”


    作坊门口的枣树杈上,挂着一挂鞭,红纸皮,一百响,捻子拖到了地上。


    孙二爷拄着拐站在树底下,手里攥着一盒火柴。


    “素梅,你点,你是掌柜的。”


    “二爷,先挂着。”


    “挂着干啥?赵家媳妇一块二买的,搁久了返潮。”


    “返潮了俺赔她。”


    刘素梅把证交给宋振江,叫他拿玻璃框框上,挂到窑门里头。


    “二喜,镇上医药门市部几点关门?”


    “五点。”


    “还赶得上。”


    赵寡妇手里还捏着鞭捻子。


    “你这会儿去镇上干啥?”


    “拴住的药,就剩三天的了。”


    孙二爷把火柴揣回兜里,冲赵寡妇摆手。


    “挂着,挂着,它又跑不了。”


    钱寡妇站在后院门口,攥着刷子,拿胳膊碰了碰刘素梅。


    “嫂子,人家那头,没说俺啥吧?”


    “说了,说后院那摊子,比别家拾掇得干净。”


    钱寡妇“哎”了一声,扭身回后院,脚底下比来时快。


    ---


    镇上的医药门市部两间门脸,柜台后头坐着个戴套袖的老头。


    “丙酸睾酮,就剩两盒,下一批得月底。”


    “俺都要。”


    老头把药往柜台上一码,拨了两下算盘,报了数。


    刘素梅从手绢里一张一张往外数,数完了,手绢里剩几张毛票,她又包上了。


    老头把药拿纸包好,往她跟前推的时候多了句嘴。


    “前些日子有个开大车的也来问这药,问一回买多了能不能便宜,我说这又不是白菜。”


    刘素梅接过纸包,没问是谁。


    出了门,常二喜要拉她回村,她站在台阶上,往街那头瞅。


    镇政府在供销社斜对过,大铁门开着半扇。


    “二喜,你等俺一袋烟的工夫。”


    ---


    镇企业办在二楼东头,门上一张红纸,字褪成了粉的。


    刘长贵五十出头,秃了半个脑门,桌上一个大茶缸,茶叶泡得冒了尖。


    他接过卫生许可证,又接过大队那摞材料,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拿指头弹了两下。


    “齐了。”


    “那今儿能盖不?”


    “今儿盖不了。”


    刘长贵把材料码齐,往桌角一推,压在一摞文件最底下。


    “全镇十几家挂靠的,砖厂、粉条坊、编筐的,一家一家盖,章都盖秃了,年底开一回会,统一批。”


    “年底,是阳历年底,还是腊月?”


    刘长贵端起茶缸,吹开浮在上头的茶叶末子,喝了一口。


    “年底就是年底,等着吧,俺这儿记着你们呢。”


    刘素梅站在那儿,手从桌沿上拿下来,攥成了拳头,又松开。


    她转身出了门,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掏出那张卫生许可证,拿手指头抹了一遍那个章。


    章是真的,可没用。


    ---


    回到村口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作坊门口那挂鞭还挂着,捻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刘素梅进了院,赵寡妇还在井边上等着:“素梅,药拿着了?”


    “拿着了。”


    “那鞭啥时候放?”


    刘素梅抬头瞅了一眼树杈上那串红纸皮。


    “再等等。”


    “等啥?”


    “等能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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