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小虎往河滩扔了二十块石头。
大壮跟着跑了二十回,第十九回跑回家,扒着灶门跟春花讲。
“娘,小虎哥嘴里有两个数。”
“啥两个数?”
“井里挖上来的石头,他喊一、二、三。他兜里还揣着一块白的,扔之前在手心里攥半天,那块他喊的是一千一百多少,后头几个字不叫俺听。”
春花往灶里添了把柴,没接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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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一早,常二喜的车在作坊门口按喇叭。
刘素梅换了件蓝布褂子,头发拿水抿了两回,抿完又拿手往后捋。
赵寡妇在井台上扯着嗓子。
“素梅,要是不成,你别在县里哭,回来哭,俺陪着。”
“你就不能盼俺点好?”
“好话说在前头不灵,俺娘传下来的。”
马寡妇拿胳膊肘捣她,捣得她一趔趄,半瓢水泼在了钱寡妇刚刷好的坛子上。
钱寡妇没恼,拿抹布擦干,把坛子倒扣回架子上,一口一口摆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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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疫站在县医院后头,一排平房。
吴股长正拿钢笔往表上抄数,抬头瞅见刘素梅,把笔帽扣上了。
“老井村的?”
“是。”
他从铁皮柜里抽出个夹子,翻到中间,抽出一张单子,拿指头点着那一行。
“大肠菌群,没检出。”
刘素梅盯着那个“没”字。
“同志,没检出,是……”
“是干净。”
常二喜在门口一拍大腿,屋里另一张桌子后头的女同志吓得把茶缸子端起来,又放下了。
吴股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硬纸,拿钢笔一栏一栏填,填到“经营地址”,笔停了。
“还有个事。”
他又拉开一个抽屉,摸出个信封,没署名,邮戳是石桥镇的。
“上礼拜站里收着的,说你们作坊雇了个乙肝的,天天在菜坛子边上转,叫我们查封。”
刘素梅攥着褂子底边,攥出了一把褶。
常二喜往前凑了一步。
“谁写的?”
“没留名。”
吴股长把信纸抽出来一半,又塞回去。
“字写得歪七扭八,乙肝的肝,写成了天干地支那个干。”
常二喜没憋住,扭过脸去咳嗽。
刘素梅没笑。
“同志,那这证……”
“有人举报,按规矩得下去看。”
吴股长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推给她瞅。
已查,分工合规,九月十七、十月初八两次现场。
“我去过两回了,信里写的,跟我瞅见的不是一回事。”
他把信封塞回抽屉,在硬纸右下角签了名,取出章,哈了口气压下去,又拿手掌按了按。
“一年一审,明年这时候我还去,到时候老井边上要是又堆了粪,我照样不批。”
“不堆,孙二爷看着呢。”
“那个拄拐棍的老汉?”
“嗯。”
“他那天跟我讲,井是他爷爷那辈打的,讲了三遍。”
吴股长这回笑了,把证往前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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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常二喜把车开得飞快,刘素梅两只手扶着车门。
“二喜,那封信的事,烂在肚里。”
“那不得叫大伙晓得是哪个缺德的……”
“你说了,钱家嫂子明儿就不来上工了。”
常二喜把方向盘攥了攥,不吭声了。
过了一阵,他又冒出来一句。
“那个干,俺回去问问巧云,看谁家写字这么写。”
“你问巧云,跟问全村有啥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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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还没到作坊,就叫人截住了。
赵寡妇站在路当中,两只胳膊张开。
“过了没?”
刘素梅从驾驶楼里探出半个身子,把那张硬纸举起来。
赵寡妇扭头就往回跑,边跑边喊。
“过了!全过了!”
作坊门口的枣树杈上,挂着一挂鞭,红纸皮,一百响,捻子拖到了地上。
孙二爷拄着拐站在树底下,手里攥着一盒火柴。
“素梅,你点,你是掌柜的。”
“二爷,先挂着。”
“挂着干啥?赵家媳妇一块二买的,搁久了返潮。”
“返潮了俺赔她。”
刘素梅把证交给宋振江,叫他拿玻璃框框上,挂到窑门里头。
“二喜,镇上医药门市部几点关门?”
“五点。”
“还赶得上。”
赵寡妇手里还捏着鞭捻子。
“你这会儿去镇上干啥?”
“拴住的药,就剩三天的了。”
孙二爷把火柴揣回兜里,冲赵寡妇摆手。
“挂着,挂着,它又跑不了。”
钱寡妇站在后院门口,攥着刷子,拿胳膊碰了碰刘素梅。
“嫂子,人家那头,没说俺啥吧?”
“说了,说后院那摊子,比别家拾掇得干净。”
钱寡妇“哎”了一声,扭身回后院,脚底下比来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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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医药门市部两间门脸,柜台后头坐着个戴套袖的老头。
“丙酸睾酮,就剩两盒,下一批得月底。”
“俺都要。”
老头把药往柜台上一码,拨了两下算盘,报了数。
刘素梅从手绢里一张一张往外数,数完了,手绢里剩几张毛票,她又包上了。
老头把药拿纸包好,往她跟前推的时候多了句嘴。
“前些日子有个开大车的也来问这药,问一回买多了能不能便宜,我说这又不是白菜。”
刘素梅接过纸包,没问是谁。
出了门,常二喜要拉她回村,她站在台阶上,往街那头瞅。
镇政府在供销社斜对过,大铁门开着半扇。
“二喜,你等俺一袋烟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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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企业办在二楼东头,门上一张红纸,字褪成了粉的。
刘长贵五十出头,秃了半个脑门,桌上一个大茶缸,茶叶泡得冒了尖。
他接过卫生许可证,又接过大队那摞材料,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拿指头弹了两下。
“齐了。”
“那今儿能盖不?”
“今儿盖不了。”
刘长贵把材料码齐,往桌角一推,压在一摞文件最底下。
“全镇十几家挂靠的,砖厂、粉条坊、编筐的,一家一家盖,章都盖秃了,年底开一回会,统一批。”
“年底,是阳历年底,还是腊月?”
刘长贵端起茶缸,吹开浮在上头的茶叶末子,喝了一口。
“年底就是年底,等着吧,俺这儿记着你们呢。”
刘素梅站在那儿,手从桌沿上拿下来,攥成了拳头,又松开。
她转身出了门,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掏出那张卫生许可证,拿手指头抹了一遍那个章。
章是真的,可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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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口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作坊门口那挂鞭还挂着,捻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刘素梅进了院,赵寡妇还在井边上等着:“素梅,药拿着了?”
“拿着了。”
“那鞭啥时候放?”
刘素梅抬头瞅了一眼树杈上那串红纸皮。
“再等等。”
“等啥?”
“等能卖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