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是举着一张纸进村的。
纸是从县矿管办拿回来的,装在牛皮纸信封里,他在车上掏出来瞅了三回,下车的时候又掏出来瞅了一回。
大队部门口,孙二爷正晒太阳,他还没走到跟前,孙二爷就把拐棍杵起来了。
“拿着啥?”
“采石场的批文,初审过了。”
“给俺瞅瞅。”
陈卫国把纸展开,孙二爷照旧胳膊伸得老长,凑近了不行,拿远了也不行,最后就盯着右下角那个红章。
“这章,比铁山那个本本上的大。”
“县里的章。”
“那就是成了?”
“成了一张,还差三张。”
孙二爷把拐棍往地上一戳。
“差三张,你咋笑得跟娶媳妇似的?”
陈卫国这才发觉自个儿脸上一直绷不住,伸手搓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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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张,是公安的。
头一回去县公安局治安科,人家一句话就给打回来了,说采石场要放炮,得先有持证的爆破员,没人,啥都不用谈。
这回陈卫国是领着铁山去的。
治安科的人姓郭,四十来岁,拿着铁山那个红皮本,翻开,瞅了瞅相片,又瞅了瞅那个洇开的红章。
“章咋花了?”
铁山张了张嘴,陈卫国抢先接了。
“叫孩子玩水泡了,章是你们局发的,号码都在。”
郭同志拿号码对了半天本子,对上了,点点头。
“石桥镇这片,就他一个持证的?”
“全乡就他一个。”
“那行,人这一条,算有了。”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推到铁山跟前。
“爆破员安全责任书,签了。往后炸药领多少、用多少、剩多少,你签字,出了事,也是你担。”
铁山拿起钢笔。
郭同志又补了一句。
“还有,爆破员一年一复审,复审要体检,县医院出的单子才算数。”
铁山的笔尖停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洇出一个墨点子。
陈卫国在边上瞅着那个墨点。
“签呀。”
铁山签了,“王铁山”三个字写得慢,一笔一笔压出来,“山”字那一竖拖得老长。
“炸药库的选址,离民房多远,离路多远,你们画个图送来。图过了,许可就能批。”
出了公安局,陈卫国在台阶上站了站,扭头瞅铁山。
“你那腰,这几天咋样?”
“好多了。”
陈卫国没再问,掏出那张规划草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炸药库”,底下画了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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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张,是林业的。
县林业局叫他去乡林业站,乡林业站又叫他去县林业局,两头跑了三趟,这回总算在乡林业站把人堵住了。
管事的姓冯,坐在桌子后头喝茶,桌角上搁着一包大前门,拆了口。
“后山东坡,有一半在国营林场界里头。”
“那一半俺们不动,俺们只开西头那片青石。”
“西头跟东头挨着,界桩还是五几年埋的,烂没了。哪块是林场的,哪块是你们大队的,得勘查。”
“那就勘查。”
“县里就俩技术员,排到你们,得秋后。”
陈卫国把草图拍在桌上。
“秋后?秋后就上冻了,石头开不了,村里的劳力一过年都往南边跑。冯站长,你去俺们村瞅瞅,年轻的还剩几个?”
冯站长把茶缸子往边上挪了挪,拿指头点了点那张图。
“陈支书,我也是按规矩办。勘查报告没出来,我这个字签下去,林场那头来人一量,量出来砍了国家的林子,是你蹲还是我蹲?”
陈卫国没接上话。
冯站长又喝了口茶。
“你要嫌慢,你自个儿上县里去催,催得动是你的本事。”
陈卫国把草图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回头又瞅了一眼桌角那包大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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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乡里回来,刚到村口,就叫赵寡妇截住了。
“卫国!你快上镇卫生院!秀芬摔了!”
陈卫国脚底下一软,草图掉在了地上。
镇卫生院缺人,赵大夫家老娘病了,叫秀芬去顶几天班,一礼拜去三回。
早起下过一场雨,河堤那条近道滑,她走到半截,脚底下一出溜,顺着堤坡滑下去一截。
是小虎挑水瞅见的,扔了扁担就往作坊跑,常二喜开车把人送到了卫生院。
陈卫国跑到卫生院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
赵大夫在走廊里拦住他。
“没事,孩子没事。膝盖擦掉一块皮,手腕子扭了,躺一会儿就能走。”
“真没事?”
“我骗你干啥?她自个儿就是卫生员,她比你还明白。”
陈卫国站在走廊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搁在兜里,又拿出来。
“你出去等着,里头换药呢。”
他出了门,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边上蹲下了。
上衣兜里摸出一根烟,是那回外乡石匠给的大前门,在兜里揣了一个多月,烟卷都压扁了。
他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这烟他舍不得抽,一直揣着,这会儿抽了,也没抽出个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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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芬是扶着门框出来的,右手腕子缠着纱布,裤腿挽着,膝盖上抹了红药水。
“你咋蹲这儿?”
陈卫国把烟掐了,站起来,要去扶她,她自个儿先在台阶上坐下了。
“批文拿着了?”
“初审过了。”
“公安呢?”
“铁山签了字,就差个炸药库的图。”
他说到铁山,把公安局那一出讲了一遍,讲到一年一复审,要县医院的体检单子,秀芬拿手按了按膝盖上的纱布。
“铁山哥签的时候,咋样?”
“笔停了半天,洇了个墨点子。”
秀芬没吭声。
那张化验单,是她给春花念的,三月十二号,那个铅笔圈。
她还瞅见过铁山在卫生所门口扶着墙站,站了老半天才挪步。
“铁山哥那腰……”
“咋了?”
秀芬张了张嘴。
“你叫他少干点。”
“俺晓得,等采石场开了,俺不叫他扛石头,就叫他放炮。”
秀芬把纱布上翘起来的一个角按回去,没再往下说。
陈卫国蹲在她跟前,瞅着她膝盖。
“往后卫生院你别去了。林业那头俺也先不跑了,等你生了……”
秀芬拿没缠纱布的那只手,在他脑门上推了一把。
“你跑你的,俺又不是纸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