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孙建国的车进了村。
车斗里码着拿草绳捆的玻璃瓶,一捆十个,码了大半车斗。
跟车的小伙子姓邓,十八九,脸冻得通红,跳下来就往手心里哈气。
孙建国先进作坊,瞅了瞅窑门里头那个玻璃框。
“证下来了?”
“下来了,还差镇上一个章,说年底批。”
他点了点头,往车斗那边扬了扬下巴。
“省城玻璃厂的次品,瓶口有歪的,瓶身有泡,厂里按碎玻璃回炉。年后你们往县百货送,散装的柜台上不好摆,装瓶,贴个签。”
“多少钱?”
“碎玻璃的价,回头再算。”
“现在算。”
孙建国瞅了她一会儿,报了个数,八块。
刘素梅当着他的面写进账本,写完了,把本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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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瓶子的时候,赵寡妇抢在头里。
她抽出一个,对着日头瞅,瓶身上鼓着个泡,比黄豆粒还大。
“这泡里头关着口气,能跑出来不?”
“跑出来你接着。”
马寡妇在后头搭腔,一院子人都乐了。
赵寡妇不服,把瓶口凑到嘴上吹了一下,呜的一声,吓得墙根底下的鸡扑棱着飞上了柴垛。
小邓蹲在车轱辘边上码草绳,赵寡妇从灶膛里扒出个烤红薯,掰了一半塞给他。
小邓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嘴可没闲着。
“婶子,俺师傅这趟跑完,歇两天。”
“歇啥?腊月里正是挣钱的时候。”
“他娘在省城给他说了个对象,纺织厂的挡车工,礼拜天见面,俺师傅连皮鞋都买了,三接头的,二十多块。”
赵寡妇手里那半拉红薯,半天没往嘴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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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在作坊里转了一圈,用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
马寡妇洗瓶子的手慢了,张巧云往条桌那头挪了两步,翠兰抱着禾在门槛上坐着,没吭声。
刘素梅在大盆边上,拿碱水一个一个涮,涮完一个,嘴里数一个。
“二十七,二十八……”
宋振江在旁边拿粉笔往瓶底上画道道。
“嫂子,这一捆你数过了。”
刘素梅低头瞅了瞅,瓶底上果然有粉笔道。
“那就从这捆起,重数。”
春花在案子那头切萝卜,刀落得一下比一下重,切了半筐,冲赵寡妇使了个眼色。
赵寡妇装没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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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到晌午,宋振江把数报了出来。
能用的三百六十多个,剩下的瓶口豁了,装不住盖。
“豁了的也留着,装盐,装辣子面。”
刘素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冲孙建国那边喊。
“留下吃口饭。”
“不了,得赶回省城,夜里跑。”
赵寡妇这回没憋住。
“急着回去相亲呢。”
院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小邓的脸红到了耳朵根,孙建国把手套往车门上一摔。
“小邓那张嘴,回去拿针缝上。”
小邓缩着脖子钻进驾驶楼,打着了火,把车往村口开,开得慢腾腾的。
孙建国没上车,在后头走着。
刘素梅解了围裙,跟了上去。
“俺送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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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雪化了一半,踩下去,底下是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大队部门口,孙建国才开口。
“拴住那血小板,这回多少?”
“还是三十八,没往下掉。”
“药呢?”
“镇上买了两盒,那老头说月底才有下一批。”
孙建国没接话,往前走。
刘素梅从兜里摸出手绢,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张十块、一张五块,叠得方方正正。
“那三十口坛子,你上回不收,俺账上一直记着十五,今儿还你。”
孙建国瞅着那两张票子,没伸手。
“你不收,俺这账平不了。”
他接过去了,没数,对折了一道,塞进棉袄里头的兜。
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车停着,小邓坐在驾驶楼里,脑袋缩着,假装瞅另一边。
刘素梅在树底下站住了。
“听赵家嫂子说,你娘在省城给你说了个对象。”
“嗯。”
“纺织厂的?”
“嗯。”
“是好事。”
孙建国站了一会儿。
“嗯。”
他拉开车门,换到驾驶座上,小邓挪到了副座。
车开出去了,上了河堤,车斗里剩下的几捆草绳一颠一颠的。
刘素梅在榆树底下站着,站到车拐过堤那头的弯,瞅不见了,才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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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在家趴着条凳写字,见她进门,抬头瞅了一眼。
“娘,你脸咋这么红?”
“冻的。”
刘素梅往灶里塞了把柴,又塞了一把,锅里的水还没响,巷子里先响了。
是汽车的动静,一声一声,倒着进来的。
小月扔了铅笔,扒着窗户往外瞅。
“娘!孙叔的车又回来了!倒着进的巷子!”
刘素梅手里那把柴掉进了灶膛。
她走到院门口,门刚拉开,车已经往前开了,驾驶楼里小邓扭着身子冲她摆了摆手,孙建国没回头。
车出了巷口,拐过去,没影了。
门墩上搁着个纸包,拿麻绳扎着十字,压着块半截砖头,怕风刮跑。
刘素梅把砖头挪开,解了麻绳。
里头四盒丙酸睾酮片,盒子上贴着省人民医院药房的签。
四个盒子当中,夹着两张票子,一张十块、一张五块,对折着,折印还是她叠的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