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那张批文,是正月十六拿到的。
腊月里县上来过两个技术员,扛着标杆在后山东坡转了两天,把五几年埋的界桩一根一根刨出来,烂成半截的,就在旁边石头上拿红漆画一道。
冯站长签字那天,桌角上没搁烟。
陈卫国把四张纸摞齐了,拿铁夹子夹住,挂在大队部墙上那张红纸边上。
孙二爷拄着拐棍,从左数到右,又从右数回左。
“四张。”
“四张。”
“这回你笑吧,俺不说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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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工头天夜里,陈卫国在大队部把人叫齐,讲了三条。
头一条,先试采,只动西头那片青石,炸药一回领一回的量,剩下的当天退库。
第二条,警戒线拿麻绳拉,绳上拴红布条,哨子吹三遍,头遍清人,二遍点火,三遍放行。
第三条,他是冲着铁山讲的。
“你装药,吹哨,点火,锤子不许摸。”
铁山张了张嘴。
“你摸一回,扣一天工资。”
屋里有人笑出声,铁山也跟着咧了咧嘴,没再争。
春花在人后头站着,手里捏着一副刚做好的护膝,青布面,絮了两层棉花。
等人散了,她才递过去。
“蹲着装药,地上返潮,绑膝盖上。”
铁山接过来,在手里翻了个面。
“腰上那个……”
“腰上那个,你自个儿晓得咋回事,俺做了你也不绑。”
铁山没吭声,把护膝揣进了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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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匠是正月二十到的,七八个,背着铺盖卷,从后山那条小道下来。
打头的还是去年打井那个高个子,矮个子跟在后头,再往后是几张生脸,口音都侉。
高个子先冲陈卫国伸了手。
“邓德旺,河南的。”
赵寡妇在大队部墙根底下嗑瓜子,听见了,把瓜子皮一吐。
“又姓邓?孙师傅车上那个也姓邓,你们老邓家是包了俺们村咋的?”
“那是俺侄子。”
邓德旺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撂,“去年他跟车,说你们这后山有好青石,俺才跑来瞅的。瞅了三回,没人开,俺就帮你们打了口井。”
赵寡妇瓜子捏在手里,半天没往嘴里送。
“闹了半天,你去年是来踩点的?”
“踩点那是贼,俺是来找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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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房设在大队部后头的旧仓房里,一口大锅,两个灶眼。
大队按人头,一天给伙房一块二,管石匠三顿饭。
刘素梅排了班,作坊里腌菜的活不能停,伙房就叫马寡妇、赵寡妇两个人轮着,钱寡妇早起来烧火,烧完再回后院刷坛子。
马寡妇头一天站到灶台跟前,手里那把铁勺攥了又攥。
“七八个大男人,一顿得吃多少?”
“你蒸一锅,不够再蒸一锅。”
“那他们要是嫌咸呢?”
“嫌咸叫他们自个儿兑水。”
赵寡妇把一筐萝卜倒进盆里,“你家那俩丫头饿了,你咋喂的,你就咋喂。”
晌午开饭,石匠们端着碗在仓房门口排成一溜。
一人俩馍,一勺萝卜炖粉条,一筷子辣白菜。
排到邓德旺,马寡妇打了一勺,手腕子往回一收,又往锅里探下去,捞了半勺,扣在他碗里。
邓德旺端着碗走了。
后头那个矮个子瞅瞅自个儿碗里,又瞅瞅前头那碗,没敢吭声。
赵寡妇在灶门口添柴,添着添着,拿袖子捂住了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啥?”
“俺没笑,烟熏的。”
“灶里烧的是干柴,哪来的烟?”
“俺眼窝子浅,干柴也熏。”
马寡妇拿铁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脸红到了耳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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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炮放在二月初二。
一大早,半个村的人都上了后山坡,站在警戒线外头几十步远,孙二爷叫两个后生架着,也来了。
“这一炮下去,老井那头震不震?”
“隔着二里地呢,二爷。”
“二里地咋了?那年县里修公路放炮,俺家碗柜里的碗掉了俩。”
铁山蹲在石壁底下,膝盖上绑着那副青布护膝,往炮眼里装药,装一截,拿木棍捣一截,捣得慢。
邓德旺在旁边瞅着。
“兄弟,药是不是少了?”
“头一回,少点。”
“少了崩不动。”
“崩不动再放一回,崩多了,石头飞到坡底下砸着人,俺可没处再领个本本。”
邓德旺不说话了。
头遍哨吹过,常二喜拿着棍子沿绳子走了一圈,把几个往前凑的孩子撵回去。
二遍哨,铁山点了捻子,起身往外走。
他没跑,就是走,一步一步走出了警戒线。
坡上的人全都捂上了耳朵。
等了好一会儿,石壁底下“嘭”的一声,冒起来一股灰土,几块碎石头滚了两滚,停了。
坡上没人吭声。
孙二爷把捂耳朵的手拿下来。
“完了?”
“完了。”
“还没俺孙子过年放的二踢脚响。”
坡上的人哄地笑开了,有几个孩子学着喊“嘭”,喊得比那一炮还响。
三遍哨一吹,邓德旺头一个钻进去。
他蹲在石壁底下,拿手扒拉那些崩下来的石头,扒拉出一块大的,翻过来,拿錾子敲了敲。
石头顺着纹路开了,两半,茬口平平整整。
他把那半块举起来,冲坡上喊。
“好石头!铺桥面、砌河堤、凿碾盘,县里要多少有多少!”
陈卫国在坡上站着,没喊,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把脸。
春花在人堆里,瞅着铁山从石壁那边绕回来,走到警戒线的绳子跟前,弯腰从底下钻,钻了一半,扶了一把旁边的木桩子。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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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晌赵德厚上了大队部。
“卫国,你那一炮,把俺家西山墙震裂了一道缝,能伸进去一根指头。”
陈卫国还没开口,孙二爷拿拐棍往门外一指。
“走,瞅瞅去。”
一伙人跟着上了赵家西墙根,那道缝果然在,从房檐底下斜到窗户角。
孙二爷把拐棍伸进去,往外一勾,勾出来一把干草,草根上还沾着泥。
“德厚,今儿早上震的缝,里头长了一冬的草?”
“那……那是风刮进去的。”
“风刮进去的草,还能长出根来?”
看热闹的人笑弯了腰,赵寡妇扯着嗓子补了一句。
“这缝发大水那年就有了,你家二小子还往里头藏过烟!”
赵德厚脸涨得通红,扭头进了院,把门摔得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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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开得晚,石匠们收了工,在仓房门口蹲了一溜。
邓德旺吃完了,没走,端着空碗站在灶台边上。
马寡妇以为他还要,伸手去接碗。
他没递,扭头往仓房后头瞅。
仓房后头挨着马寡妇家的院墙,墙根底下码着几个兔笼子,里头白的灰的,挤着吃菜帮子。
“大妹子,你那兔子,还卖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