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拖了整整两个月。
打春就开始等,镇企业办刘长贵说年底统一批,前后说了三回,一字没变。
那天宋振江把账本往案子上一合。
“嫂子,咱去县里问。镇上有了结果,不一定是真结果。”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搭上六点的班车。
车上十来个人,有扛着尿素袋的,有背篓子去集上卖菜的,后排一个男人扁担搁在膝盖上,扁担钩子颠一下磕一下,颠了一路。
宋振江把包搁在腿上,一路没说话,用铅笔在小本子上写写划划,写满一页,折起来,又打开。
刘素梅把布包抱在腿上,县百货的进货单、镇企业办来回的条子,还有宋振江整理的三个月流水,全压在里头。
纸摞了厚厚一沓,硌着大腿还是能感觉到。
到了县里,下车,问了两个人,才找到工商局。
青砖门楼,门口挂块铁牌子,漆掉了一块角。
里头一个干部,三十来岁,黑框眼镜,靠窗坐着,桌上两个印章,一个公文盒,旁边压着半截没喝完的茶。
“老井村咸菜作坊,来问挂靠社队企业的章,镇上说材料已经报上来了。”
干部翻了翻,从里头抽出两张,往桌上一放,用食指按住纸角。
“老井村这批俺看过。”
“咋说?”
“镇上是报上来了,是县里压的。”
刘素梅和宋振江都没出声。
干部推了推眼镜,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今年省里下通知,清理整顿社队企业,好多挂靠的手续不全。你们报上来这些,不够。”
“缺啥?”
“生产场所要有房产证,或者租约经乡镇备案。卫生许可要齐,不是镇卫生所的意见,要县防疫站的检验合格证。工商登记档案得重新建,税务登记,要有固定申报地址。”
他停了停,“哪一样不全,都走不了。”
“要办齐,得多少钱?”
“各科室收费不一样,有些要跑几个来回,这俺管不着。”
半截茶在他手边,他没去碰。
宋振江弯腰从包里摸出小本子,拿铅笔一项一项往下记,记完,把笔搁在最后那行数字上,没抬头。
“还有别的路子没有?”
“三条。补齐手续,按规矩走,转成正式集体企业,不挂靠,走乡镇报批,要乡里签字。或者等政策,省里这次清理整顿不知道多久,有松动再说。”
“等,要等多久?”
“这俺说了不算。”
那半截茶彻底凉了,他也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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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车下午三点才有一趟。
两个人在工商局门口的长条椅上坐着,椅子油漆磨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宋振江把本子摊开,在底下划了道横线,横线下头写了个数:一千二百元,左右。
递过来。
刘素梅接过来,就那么看着。
不是在算,她账早算清了,就是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好一会儿,把本子折起来,还给他。
“账上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
“转集体企业,乡里要批。”
“乡里有赵德厚的关系,怕是比镇上还难走。”
“那就等。”
“等到啥时候,县百货那边不等的。”
路边白杨叶子翻了一片,又翻了一片。
没什么风,叶子自己在动。
刘素梅把布包往腿上压了压,手搭着,没再开口。
那一千二百块,不是眼前凑不出来的事,是这条路能不能走下去的事。
县百货那批货已经接了,往后还有,白菜种子撒了,翠兰的配方藏着,那十一口人的工钱,每个月都要从账上走。
章拿不下来,这摊子支棱得再好,也是个没名分的买卖,随时被人捏着往下按。
她想起赵德厚磨犁铧的那双手,稳,慢,眼神从纸袋那两张纸上掠过去,什么都没接。
坐到两点半,班车来了。
车颠了一路,两个人说了没几句话。
过了漫水桥,要进村了,对面来了辆大卡车,车头是熟悉的。
班车靠边停,司机摇下窗骂了一句。
那辆卡车也慢下来,两车错身,停住了。
孙建国从驾驶室里出来。
“从省城回来,顺道。”
宋振江把包背上,把自行车从车厢里搬下来。
他往孙建国那边扫了一眼,没停。
“嫂子,翠兰那边小禾今儿不舒服,俺先一步。”
车轮碾着土路,人走远了。
刘素梅站在路边。
孙建国回到驾驶室,从仪表盘旁边的格子里取出一个信封,出来递过来,没说话。
信封压着折,没写字,薄,沉。
“这是多少?”
“五百。”
刘素梅把手收回来。
“这俺不能要。”
“能用到不?”
她不吭声。
孙建国把信封搁在车门上。
“你不收,俺就扔路上。”
河堤上来了点风,白杨叶子哗哗一阵。
刘素梅两只手把布包抱紧,攥出一道褶。
鼻子一酸,眼泪跟着就下来了,她拿手背抹了一把,没抹干净,又抹。
孙建国靠着车门,没动。
“俺就是借。”
她声音发哑,“早晚还你。”
“记着吧。”
她把信封拿起来,揣进布包,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没回头。
走到村口老榆树底下,脚停住了。
路边那截木桩还在,去年洪水冲来的,有人拖到路边垫脚用,漆剥净了,木心露出来,白得扎眼。
她在上头坐下来,抱着布包,什么都没想,就坐着。
日头从树影这边挪到那边,挪了有一格,她才起身往作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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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院,翠兰抱着小禾坐在门槛上。
“县里咋说的?”
“手续不够,要补。”
“能补?”
“能补,差钱。”
翠兰低头看孩子,没再问。
刘素梅把布包放到案子上,把带去的材料一张一张摊开,理了一遍,摞齐,压在账本底下。
院里大缸摆着,草帘子盖着,缸盖叫太阳晒得温热。
她把手掌平放上去,停了一会儿,拿开了。
那个信封硌着账本,硌得很清楚。
她掀开账本,翻到借款那栏,笔拿起来,停了好一阵,又搁下了。
灶间那头,壶盖顶了两下,她去把火拨小。
水停了,灶间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她呼吸。
她站在灶台前,没动。
账本翻开,那行空着的地方,笔在旁边搁着。
这五百块,写上去,就是白纸黑字的一笔债。
不写,这钱捂在布包里,烫手。
外头脚步声进了巷口,是拴住放学回来的,鞋底踩土路,一步一步。
她把手抄进围裙兜里,柜顶上的药瓶,六天的量,还搁在那儿。
刘素梅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了两口,咽下去,喉咙发紧。
拴住也不说话了,低头接着吃,筷子夹菜的动作慢了,夹起来又放下,最后搁在碗沿上。
“娘,俺吃饱了。”
“碗端灶间去。”
拴住端着碗出去,脚步声在灶房那头响,水声哗啦一下,碗搁进盆里。
他没回东屋,在院里站了一会儿,书包拎起来,背到肩上。
“娘,俺去河滩背会儿书。”
“天黑了。”
“月亮大,看得见。”
脚步声出了院门,越走越远。
刘素梅把桌上的碗筷收了,端进灶房,蹲在盆边搓,搓了一遍又一遍,碗底的米粒早就没了,还在搓。
小月在东屋喊了一声:“娘,俺写完了。”
“早点睡。”
灯灭了,屋里暗下来。
刘素梅把碗控在架子上,站起来,腰有点酸。
她走到院里,抬头看天,月亮挂在东边屋脊上,亮得晃眼。
柜顶上那几盒药,还够吃六天。
账本上那个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灶膛里那撮灰,早就跟煤渣搅在一起了。
她在院当中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吹了灯,上炕。
被子是凉的,她躺进去,把被角往上拽了拽。
小月睡着了,呼吸很匀。
拴住还没回来。
她睁着眼,看房梁上的黑,看了很久。
耳朵里全是声音。
老李在信里那句话,“等俺出来了,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孙建国把信封搁在车门上,“你不收,俺就扔路上”。
拴住在桌边问,“那孙叔叔咋办”。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炕席底下硌着什么,她伸手摸,是账本,她白天压在那儿的。
拽出来,摸到灯绳,又缩回手。
不点灯了,摸黑把账本塞回炕柜,关上柜门。
外头有脚步声进了巷口。
是拴住回来了。
脚步在院里停了停,她听见他在井台那边舀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碗搁回井沿上。
门推开,拴住进了东屋,铺盖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不动了。
院里又静下来。
巷口那头,有车灯晃了一下。
她心里一紧,手攥住了被角。
车没进村,灯光在河堤上停了停,又顺着堤走了,往省城那边去了。
她把被角松开,手心全是汗。
这一夜,她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