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作坊没全开工,只留两个人备料。
鸡叫头遍,巧云就起来了。
小花还睡着,出气匀。
她把被角掖了掖,出门把门带严,挑上空桶往井台去,顺手把丝瓜瓤子搁进桶里,打算刷完坛子再回去做饭。
巷子这段,早上挑水的人多,脚印把路边的泥踩烂了。
她走到井台跟前,抬头,站住了。
小满已经在那儿。
扁担搭在肩上,站在井沿这头,头发拿绳子绑着,额上的碎发让风吹着。
两个人谁都没先动。
小满先把桶搁到井沿上。
“巧云姐,你先打。”
“你来了就打,俺等一会儿。”
“你先打吧,俺不急。”
风从河堤那边过来,扁担钩子荡了两下,铁碰铁,叮一声。
小满伸手去抓井绳。
巧云也伸手。
两只手碰在绳上,小满先松开,绳子往下滑,钩子扯了一下她的桶,桶侧翻,顺着井壁磕到底,闷响一声。
巧云蹲下去摸竹竿。
“俺去捞。”
“俺来。”
小满也弯腰去摸。
两个人抢那根竿子,谁也没抓稳,竿子从边沿滚进去,又是一声。
巧云站直了。
小满也站直了。
井里头,一根竹竿,两口桶。
“巧云姐。”
小满站着没动,“你就那么恨俺?”
“俺不恨你。”
巧云扶了扶肩上的空桶,“俺只是瞧不起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抢别人的男人。”
小满脸色变了。
“二喜哥又不是你的,你们也没领证!”
“俺没跟他领证。”
巧云把扁担从肩上取下来,搁在井沿上,“可全村都晓得他在俺家吃了两年饭,换了俺的窗户,垒了俺的院墙,孩子发烧是他送的县医院。你过去之前,他心里搁的是谁,你自个儿清楚。”
“那是以前!”
“那是以前。”
巧云说,“以前的事,是俺跟他之间的事,轮不着你踩进来。”
“是你自个儿不要他的!”
小满嗓门高了,“大半个村子都晓得,是你把他挡在门外,是你说不领证,是你叫他走的。人家二喜哥站在院当中,当着一院子人低了头,是你不要的。现在俺要,你管得着?”
“俺说了管着你了?”
“你管着!”
小满往前走了一步,“你在院里分活,叫俺去刷坛子,叫俺一个人守后院,后院那口缸俺刷了四天,胳膊肿了一圏,这不叫管叫啥?”
巧云把扁担横过来,小满往旁边绕,扁担格在那儿,两个人的手撞上了。
谁先抓住谁的袖子,当事人都说不清。
小满的辫子散了,巧云的围裙带子扯断了一根。
赵寡妇端着碗从巷口出来,看见井台边两个人拉扯,碗往地上一搁,小跑过来,两只手各抓一个胳膊,往两边一拽。
“哎,哎,都撒手!”
马寡妇听见声,从灶间探头,锅铲还攥手里,撂下就跑出来。
小满哭出了声,头发乱半边,脸上一道红印子。
巧云被马寡妇拉住,站在那儿,手背上一道划口子,渗出血来,手里多了截布角,是小满衣裳上的。
“俺倒要看看,叫谁撒手,谁撒手谁先输。”
赵寡妇站在中间,两只手各抓一个,“光天化日,井台边上,村里人来来往往,你们俩要叫人看笑话?”
小满把脸扭开,抽了两声。
巧云把那截布角扔在地上,不吭声。
院门口响了脚步声。
“谁先说一句,谁先走。”
刘素梅夹着账本站在那儿,看清楚了才走过来。
马寡妇把手松开,赵寡妇还没松。
“谁先说。”
没人开口。
“都说了。”
刘素梅把账本夹到腋下,在两个人中间站定,“从今儿起,巧云管腌菜,不用来打水,不用去后院。小满管刷坛子,不用进大院切菜。井,叫钱嫂子打。”
“素梅——”
“说完了。”
她偏过头,“散了,各自干活。”
赵寡妇把手松开,掸了掸掌心,弯腰把碗拣起来。
小满擦了把脸,进了后院。
巧云把扁担拾起来,搭上肩,扣上空桶,进了作坊院。
马寡妇望了望刘素梅。
“那井里两口桶——”
“叫常二喜来捞。”
日头偏了一半,院里忙得差不多了。
巷口停了辆车,发动机转了两下,停了。
常二喜进院来,肩膀上扑了一层石料粉末,拍了拍,没拍干净。
他站在院当中扫了一眼,走到后院门口,看见小满蹲着刷坛子,胳膊上有红印子,头发还没梳整。
他在门槛外头站了一会儿,手在裤腿上搓了一把。
“走吧。”
小满没回头。
“活没干完。”
“坛子多的是,有人刷。”
小满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解了围裙,挂回钉子上。
常二喜转过身,站在院当中,没压低嗓门。
“以后你别来了,跟俺跑车去。”
院里的刀停了一停。
马寡妇没回头,手上的活接着干。
赵寡妇把簸箕搁在腿上,没吱声。
小满拿上挂在门边的布包,往外走。
走到门槛,回了头,往巧云那边看了一眼。
巧云站在腌菜缸跟前,背冲着这头,手掌按在缸沿上,一动不动。
小满低下头,跟着出去了。
铁环碰在门框上,当的一响。
车打着火,轮子压着土路,出了巷子。
脚步声、车声,都远了。
赵寡妇把簸箕往地上一顿,走到巧云旁边。
“盐卤还得再焖两天,这一缸不急。”
巧云把手从缸沿上拿开。
手背上那道口子,结了层浅痂,还没干透。
小花从灶间跑出来,绕到她腿边。
“娘,那个叔叔走了。”
“嗯。”
巧云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托着她的后背,站在院当中。
日头斜了,照着地上一段。
缸沿上的盐粒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把那只手缩进围裙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