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给绸缎庄张掌柜算准破财之灾,谢时漾的名头便在玄昭皇城彻底传开了。
先是街头百姓慕名而来,再是城中小吏、富商登门求卦,就连之前跟着国师学艺、出门摆摊算卦的弟子们,也靠着她教的卦法赚得盆满钵满,每日老老实实将三成卦金送到她面前,一文不少。
不过短短时日,国师府门前便日日车马不断,慕名来找这位三岁小卦师的人络绎不绝。
只是这位年纪最小的卦师脾气古怪得远近皆知:对外人永远是冷淡疏懒的小神仙模样,眉眼清冷,唇线抿紧,若非卦金合了心意,连半分眼神都懒得施舍;可关起府门,就立刻变回毒舌戏精、抠门入骨的小财迷,两种面孔切换得行云流水,半分不串戏。
这日午后,暖融融的春日阳光斜斜洒在国师府的青灰瓦檐上,折射出温润的光。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轻落,廊下悬着的青玉风铃被微风拂动,叮铃铃的细碎铃声漫过雕花木窗,飘进内院漾漾的小房间。
彼时,谢时漾正盘腿坐在软绒地毯上,面前摆着一个巴掌大的雕花紫檀小钱库——这是谢清玄见她之前的樟木小盒装不下钱财,特意寻来名贵木料为她打造的,盒身细细刻着小巧的元宝纹路,比之前的樟木盒精致百倍,也成了她新的心尖宝贝。她白白胖胖的小指尖正一枚一枚拨弄着铜钱,铜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小眉头微微蹙着,认真得像在打理万贯家财,连春桃端来、她平日里偶尔会尝两口的桂花糕,都没顾上抬眼瞧一眼。
【专心数钱中,勿扰!每一文钱都是我的命根子,必须数得清清楚楚,还差好多才能填满小钱库呢,桂花糕哪有银子香!】
“小姐!小姐!不好了!”
门仆慌慌张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急促的呼喊,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永宁侯府的小侯爷王向来了,在正厅闹着要见您,气势汹汹的,看着好吓人!”
漾漾拨铜钱的小手顿了顿,小眉头皱得更紧,不是怕,是嫌扰了她数钱的兴致。她慢吞吞地把最后一枚铜钱塞进小钱库,咔嗒一声锁好,紧紧抱在怀里,才抬眸看向跑进来的门仆,声音软糯却没什么情绪:“知道了。”
【烦死了,数到关键时候被打断,到底是谁这么没眼力见,耽误我搞钱!】
春桃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抱起小小的她,细心理了理她素色软缎小袄上的褶皱。裙摆绣着的细碎云纹蹭过手腕,乌发用一根羊脂玉簪简单束起——这还是之前太后赏赐的小物件,谢清玄特意给她用来束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小脸清冷白皙,睫毛纤长垂落,明明是三岁奶气未脱的娃娃,周身却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像极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童。
春桃抱着她走进正厅,刚跨过门槛,就被厅内的戾气震得心头一紧。
永宁侯府的小侯爷王向正翘着腿坐在梨花木主座上,一身宝蓝色云锦长袍,腰间挂着沉甸甸的羊脂玉坠,衣料边角都绣着暗纹,极尽华贵。他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间满是桀骜不驯,嘴角撇着轻蔑的笑,脚下还不耐烦地踢着凳腿,身旁四个面露凶相的恶仆叉腰站着,把厅内的国师府弟子逼得连连后退。
方才他来时,鎏金装饰的青锦马车轱辘辘停在府门口,嫌门仆开门慢,抬脚就狠狠踹在了厚重的铜环上,哐当的巨响震得门环嗡嗡作响,吓得门仆魂都快飞了,连滚带爬地将人迎了进来。
王向抬眼瞥向春桃怀里的谢时漾,看清她不过是个刚及人膝、奶气未脱的小娃娃时,当即嗤笑出声,声音里的轻慢与嘲讽毫不掩饰,甚至还故意拍了拍案几,震得上面的青瓷茶杯晃了晃:
“我当玄昭国出了什么通天彻地的小高人,原来是个还没断奶、走路都要抱的小娃娃?也敢顶着‘小神仙’的名头招摇撞骗,哄骗皇城百姓?”
若是寻常三岁孩童,被这般厉声呵斥,又对着满屋子凶神恶煞的人,早吓得哇哇大哭、缩成一团了。
可谢时漾只是轻轻拍了拍春桃的胳膊,示意她把自己放下。
小小的身子稳稳落在地面,她一步步走到厅中央特意为她准备的梨花木小椅上坐好,脊背挺得笔直,小手规矩地放在膝头,抬眸看向王向。
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淡漠的清冷,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冰水,缓缓扫过王向歪斜坐立的姿态、眉宇间的浮躁,还有那团笼罩在印堂的暗沉煞气。
她启唇,声音软糯稚嫩,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坐不端,行不正,印堂发暗,煞气缠身,近日必有血光之灾。”
【一眼看穿的破事,懒得跟他废话,赶紧说完收卦金,我还要回去数钱呢!】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块冰石狠狠砸在王向心上。
他本就满心桀骜,被一个三岁娃娃当面断言有灾,当即气得火冒三丈,猛地拍案而起。掌心重重砸在梨花木案几上,青瓷茶杯被震得翻倒,温热的茶水洒了满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落在地面。
“放肆!”
王向脸色铁青,双目圆瞪,指着谢时漾的鼻子厉声怒骂,语气里的恶毒毫不掩饰:
“不过是国师捡回来的野丫头,无父无母的孤崽,也敢张口诅咒本侯?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敢在本侯面前妖言惑众!”
这话一出,厅内所有国师府弟子瞬间脸色煞白。
国师府的小小姐,是国师心尖上的宝贝,连宫中陛下、太后都时常惦记赏赐,便是皇子公主见了也要礼让三分,这王向竟当众辱骂,简直是胆大包天,自寻死路!
可被指着鼻子骂的谢时漾,小脸依旧平静无波,连一丝一毫的怒意都没有,仿佛没听见那些恶毒的话语。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寒了几分,白白胖胖的小手径直抬起来,伸到王向面前,掌心朝上,姿态坦然又直白,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卦金,一两银子。不听卦,也算占卦,亦要付钱。”
【骂我可以,欠我钱不行!一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白听卦没门!】
王向一怔,显然没料到这小娃娃被骂了还只想着要钱,随即被气得又怒又笑,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谢时漾的手都在发抖:
“你这满口胡言的小骗子,算得半点不准,还敢跟本侯要钱?今天本侯就是一分不给,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
谢时漾缓缓收回小手,环在胸前,小小的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不是生气,是心疼那一两银子要泡汤了。
【我的一两银子!这可是大钱,够买好多糖糕,能填满小钱库好大一格,居然想赖账,气死我了!】
她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听不出半分情绪,可软糯的声音里,毒舌与卦象的威慑力悄无声息上线,字字句句都扎在王向的心坎上:
“不给钱,便是白占卦。占卦不付卦金,灾厄会加倍应验。”
“你近日强占街头摊贩的摊位,砸了老伯的货摊,还欺压过路的寻常百姓,损了阴德,亏了气运。”
“不出三日,必因与人斗殴身受重伤,断骨卧床,无人能解。”
她每说一句,王向的脸色便黑上一分,到最后已是铁青如墨,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理智彻底被冲垮。
“妖言惑众!我撕了你的嘴!”
王向气得双目赤红,再也按捺不住,抬手就朝着谢时漾小小的脸蛋狠狠挥了过去。他身形高大,动作又快又狠,带着少年人的戾气,眼看就要落在漾漾脸上。
“小姐!”春桃吓得尖叫一声,就要扑过去护着。
旁边守着的国师府修行弟子眼疾手快,立刻冲上前三四人,死死拉住王向的胳膊。几人拉扯之间,正厅里乱作一团,桌椅歪斜,茶水泼洒,恶仆们也跟着起哄叫嚣,场面一片混乱。
可身处漩涡中心的谢时漾,却安安稳稳坐在小椅上,连躲都不曾躲一下。
她只是抬着那双清冷通透的眸子,静静看着歇斯底里的王向,像在看一个无知无畏、即将踏入灾祸的跳梁小丑。小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还悄悄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腰间绣着小元宝的荷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宿命威慑:
“你现在动手,灾祸来得更快。”
【傻不傻,非要赶着触发灾厄,就算打过来,我也没事,可你欠我的一两银子看样子是没戏了,纯属自找罪受!】
那双眼太过沉静,太过通透,仿佛早已把他的结局看得一清二楚。王向被她看得心底莫名发毛,挥出去的胳膊竟硬生生顿在了半空,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心头,终究没敢真的落下。
他狠狠甩开弟子们的手,袖口被扯得皱巴巴的,戾气十足地冷哼一声,恶狠狠地瞪着谢时漾:
“好你个野丫头,敢诅咒本侯,咱们走着瞧!三日之后本侯若是安然无恙,定拆了你这国师府!”
说罢,他甩了甩衣袖,带着一众恶仆,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踩在庭院的海棠花瓣上,碾得粉碎。
直到王向的马车轱辘辘驶远,府门重新关上,正厅里的人才松了口气。
春桃腿都软了,连忙蹲下身抱住谢时漾,后怕地拍着胸口,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颤:“小姐,您可吓死奴婢了!那可是永宁侯府的小侯爷,横行皇城的纨绔,咱们万万惹不起的啊,您方才怎么不躲呢……”
谢时漾被她抱着,小大人似的摆了摆手,从春桃怀里挣出来,拍了拍自己的小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般:
“怕什么,他很快就没空来找事了。”
顿了顿,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小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肉痛,瘪了瘪粉嫩的小嘴,眼眶都微微耷拉下来,惋惜得不行:
“可惜了,一两银子没赚到,亏大了。够我买十个糖人,存好久的铜钱了。”
【我的一两银子啊!就这么飞了,心疼到无法呼吸,早知道先收钱再说话了!】
一旁的国师府弟子们面面相觑,皆是哭笑不得。
小姐啊,刚刚那可是性命攸关的时刻,您差一点就被打到了,怎么满脑子还在想着那笔没赚到的卦金啊!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际,橘红色的霞光透过云层,洒在国师府的飞檐上。谢清玄赴宫中宴席归来,一身月白国师袍,身姿温润,刚进府门就看到下人们神色慌张,细细一问,立刻听闻了午后王向闹事、辱骂谢时漾的事。
素来温和如玉的脸色瞬间沉了一瞬,周身散出淡淡的戾气,他快步穿过庭院,直奔正厅,一眼就看见坐在小椅上摆弄铜钱的谢时漾。
他连忙弯腰抱起小小的丫头,大手细细地摩挲着她的小脸、胳膊、肩膀,上下检查了好几遍,连指尖都没放过,确认她半分委屈都没受、半根头发都没少,才长长松了口气,眼底的戾气瞬间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宠溺与心疼。
“以后这种无理取闹、出言不逊的人,让下人直接拿棍子打发走便是,不必与他置气,更不必站在那里受他惊吓,伤了自己。”谢清玄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尖。
谢时漾仰起小小的脸蛋,一本正经地看着谢清玄,小眉头皱得认认真真,语气严肃又较真:
“我不是置气,我是做生意。他不买卦,又白听了我的卦,就是白嫖。爹说过,白嫖是会遭报应的。”
【爹爹就是太心软,做生意就得讲规矩,白听卦不给钱,本来就会遭天谴,跟置气没关系!】
谢清玄被她这一本正经、奶声奶气讲大道理的小模样逗得朗声大笑,胸腔都跟着震动:“好好好,我的漾漾说得都对。那你跟爹说说,他当真会有血光之灾?一分不差?”
“嗯!”谢时漾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捣蒜,随即小眉头又皱了起来,小脸垮下来,满是惋惜与心疼,“可惜了,一两银子,够我把小钱库填满一小半了。”
谢清玄无奈失笑,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从袖中掏出一锭锃亮的银子,塞进她怀里:“你这小财迷,爹给你一两银子便是,别心疼了。”
“那不一样!”谢时漾立刻摇头,把银子推回去,小脸上满是认真,小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小荷包,视若珍宝,“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是我的。自己算卦赚来的卦金,才算真本事,才存得踏实。”
【爹爹的钱是爹爹的,我要自己赚!靠本事攒的钱,花着才安心,可不能混为一谈!】
说罢,她从谢清玄怀里滑下来,抱着自己的雕花紫檀小钱库,哒哒哒跑回内院,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铜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小脸上才露出一点点满足的神情。
谢清玄看着怀里护财护得紧巴巴的小丫头,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小漾漾,对外人再冷再硬,再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神仙,骨子里也只是个守着自己的小钱库、认认真真攒钱、一门心思赚卦金的小财迷罢了。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这日清晨,一则爆炸性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了玄昭皇城的大街小巷:
永宁侯府小侯爷王向,昨日在京城最热闹的锦绣酒楼与人争风吃醋,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对方人多势众,竟直接打断了他的右腿,浑身还添了七八处伤,如今正躺在侯府床上,疼得死去活来,哭爹喊娘,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只能开些止痛的汤药。
而这一切,与三日之前谢时漾在国师府正厅里的断言,分毫不差,一字一句,尽数应验!
消息传回国师府时,谢时漾正蹲在书房的角落,守着她的雕花小钱库认真数钱。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小小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粉白的海棠花瓣落在她的发顶,她都未曾察觉。白白胖胖的小指尖拨弄着一枚枚铜钱,清脆的声响格外悦耳。
听了春桃兴冲冲的禀报,她只是淡淡“哦”了一声,连头都没抬,继续低头扒拉着手里的铜钱,小脸上没有半分得意,没有半分“我算得真准”的骄傲,只有满满的惋惜。
【哦,应验就应验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一两银子还是没拿到,亏死了!】
春桃满眼惊叹,跪在她身边,忍不住连连夸赞:“小姐,您真的太神了!简直是活神仙下凡!侯府小侯爷真的断腿卧床了,一点都不差!”
谢时漾依旧头也不抬,小手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认真的惋惜,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
“神有什么用,一两银子还是没赚到。”
“下次再有人白听卦,我得先把钱收了,锁进库里,再开口。一文都不能少,少一文都不说话。”
一旁的国师府弟子们默默低下头,死死憋着笑,不敢作声。
这下,整个皇城的人都该彻底知道了:
国师府的这位小小姐,算卦极准、脾气极冷、记性极好,还极记仇。
而最最关键的是——
谁欠她卦金,谁就会倒大霉。
没过多久,玄昭国上下便悄悄流传开一句人人谨记的传言:
“可以惹国师,别惹国师府那位小小姐。
她不记仇,她记卦金。
她不生气,她只收钱。
谁欠她一文钱,灾祸就找上门。”
书房里,静悄悄的。
谢时漾将一枚磨得锃亮的铜钱郑重其事地放进雕花小钱库,码得整整齐齐,和其他铜钱挨在一起。
看着渐渐丰盈起来的木盒,她小小的嘴角,终于悄悄勾起一丝极淡、极满足、极纯粹的笑意。
她的目标,简单又纯粹:
多算卦,多赚钱,把小钱库填得满满当当。
谁也别想白听她的卦,
谁也别想动她的财产,
包括那个总想着蹭她的卦金买酒喝的爹。
【继续搞钱!下次一定要先收定金,再也不做亏本买卖,我的小钱库一定会越来越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