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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一文钱都不能少

    玄昭皇城的暮春,暖风裹着巷尾海棠的甜香,拂过青石板路。天刚蒙蒙亮,国师府朱漆大门外就排起了长队,从府门前的石阶一直延伸到街巷尽头,直至日上三竿,队伍也未曾散去。


    上至世家勋贵,下至平民商户,人人都捧着备好的卦金——权贵们用锦缎裹着碎银,商户们攥着串好的铜钱,就连街边卖花的阿婆,都小心翼翼地揣着几枚铜板,屏息静气地等候,不敢喧哗,不敢插队。谁都知道,国师府的小小姐谢时漾,卦准规矩大,每日只算半个时辰的卦,且先交卦金,再开金口,一文钱都不能少,来晚了便只能等次日。


    府内的正厅旁,早已摆好了谢时漾算卦所用的小案几与梨花木小椅,守门弟子守在朱漆大门内,随时等候传唤。而内院的青石板院角,几株老槐树叶影婆娑,谢时漾正蹲在一张矮矮的竹凳旁,面前铺着一块素色锦帕,上面整整齐齐摆着昨日赚来的一串铜钱。


    三岁的奶娃娃穿着月白小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乌黑的头发梳成圆圆的双丫髻,髻边还别着两颗红玛瑙小发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胖乎乎的指尖一枚一枚拨弄着铜钱,铜钱在阳光下泛着锃亮的光,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钱光,满是认真,连春桃走近都没察觉。


    【数钱使我快乐!数钱使我安心!昨日赚的钱再数一遍,一文都没少,离填满小钱库又近一步,开心到想蹦跶!】


    春桃站在一旁,轻手轻脚地举着素色团扇替她挡着斜射的阳光,怕晒坏了小姐娇嫩的肌肤,转头笑着同旁边的仆妇低语:“咱们小姐别的都好,就是把银钱看得比什么都重,每日数上七八遍都不腻,数到银子发光都舍不得合眼呢。再过会儿就到开卦时辰了,小姐还在数昨日的家底。”


    话音刚落,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推搡声,紧接着是守门弟子的阻拦声,夹杂着门仆吃痛的闷哼与百姓的惊呼,瞬间打破了院内的安静。


    原本井然有序排队的众人纷纷侧目慌乱避让,只见一个身着绛红锦缎长袍、腰缠暖白玉佩的中年男子,正趾高气扬地一把推开拦在门前的守门弟子,抬脚踹向身旁维持秩序的门仆,那门仆被踹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男子身后跟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个个虎背熊腰,气势汹汹地挤开排队的百姓,径直走了进来,惊得百姓们连连后退,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国师府的朱漆大门本就敞开待客,只是需按规矩排队入内,钱万贯此举,是公然无视规矩,强行闯府。


    此人是皇城新晋盐商钱万贯,靠着垄断北方盐运一夜暴富,府上堆金叠银,性子骄横跋扈,向来不信神佛卦象,只认银子权势。他能在皇城盐运行业一手遮天,全靠花重金巴结上了朝中几位实权权贵,又买通了盐运司的官吏,暗地里偷税漏税、欺压小盐商,手段狠辣。


    有了朝堂权贵当靠山,又握着皇城盐运的命脉,钱万贯在皇城里向来横行无忌,别说寻常百姓商户,就连一些品级不高的官员,他都不放在眼里,向来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狂妄到了极致。


    “一群穷酸货也配跟本商排队?滚一边去!”钱万贯挥袖猛地推开身前的百姓,那百姓被推得跌坐在地,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瞥了眼国师府的鎏金牌匾,满脸不屑,嘴角撇出一抹讥讽,“什么小卦师,不过是哄人的把戏,本商倒要看看,这三岁奶娃能有什么神通!”


    他心里更是不屑,即便这是国师府又如何?国师常年深居简出,不过是个空有虚名的方外之人,自己背后有朝中大人撑腰,就算在这府里闹上一场,也没人敢真拿他怎么样。


    守门的弟子连忙上前拱手,腰杆挺得笔直,语气恭谨却坚定:“钱掌柜,府中有规矩,求卦需先交卦金、依次排队,还请您遵守秩序,莫要惊扰旁人。”


    钱万贯嗤笑一声,笑声粗嘎刺耳,从腰间锦袋里抓出一小块碎银,随手往弟子怀里一扔,碎银“当啷”一声砸在布帛上,又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他抬脚便往正厅走,锦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尘土:“规矩?在这皇城,我钱万贯的话就是规矩!这点银子够赏你们了,快把那个小娃娃叫出来,本商要单独算卦!”


    蛮横的动静很快传到内院。


    谢时漾正数到最后几枚铜钱,指尖一顿,小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胖乎乎的小手飞快地把锦帕上的铜钱拢进腰间绣着小元宝的荷包里,攥得紧紧的,生怕丢了半文。


    【谁啊这么吵!打扰我数钱就算了,听着还这么没礼貌,一看就是不好伺候的主儿,肯定不会乖乖给卦金!】


    “小姐,那人看着凶神恶煞的,眼神都透着坏水,还强行闯府,要不咱们躲一躲?”春桃急得手心冒汗,连忙蹲下身,想把谢时漾抱进身后的廊柱后藏起。


    谢时漾摇了摇头,从小竹凳上滑下来,小短腿稳稳地站定,伸手理了理被风吹皱的裙摆边角,小脸上的软萌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清冷淡然的模样,声音软糯却冷静得很:“不用躲。生意上门了,只是,不给够钱,可是会倒霉的。”


    【躲是不可能躲的,生意不能丢,我的小钱库不能少一文!但敢少我一文钱,自有天收,我可提前警告过了!】


    说罢,她抬手牵住春桃的衣角,小短腿慢悠悠地迈着,往正厅走,脚步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刚踏入正厅,便见钱万贯大剌剌地坐在梨花木主位上,跷着二郎腿,一只手不耐烦地敲着桌面,“笃笃”声在安静的厅内格外刺耳。一见进来的只是个三岁奶娃娃,他顿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语气里的轻蔑藏都藏不住:“哈哈哈!传闻竟把一个奶娃吹成小神仙?我看是招摇撞骗吧!就这,也配让人排队求卦?”


    他笃定一个三岁孩童,不过是被人夸大其词,就算是国师的女儿,又能有什么本事,自己今日就是要砸了这卦摊,彰显自己的权势,让皇城里的人都知道,他钱万贯谁都惹不起。


    谢时漾没理他的嘲讽,径直走到厅中专属自己的小梨花木椅上坐好,脊背挺得笔直,小脸清冷得像块小冰玉,白白胖胖的小手直接往前一伸,掌心朝上,动作干脆又直白。


    标准姿势,开口第一句,永远是谈钱:


    “算卦,十文。先交钱,后算卦。”


    【开门做生意,先谈钱不伤感情。少一文,免开尊口,想白嫖?门儿都没有!】


    钱万贯挑眉,存心要刁难她,故意从钱袋里摸出九枚铜钱,一枚一枚慢悠悠地摆在桌上,铜钱碰撞发出细碎的响,他还特意把最后一枚攥在手里晃了晃,铜钱在阳光下闪着光,语气轻佻又刻薄:“十文?本商偏不给。就九文,你爱算不算。要是算得让本商满意,说不定还能多赏你几文,要是算不好,今天我就砸了你这国师府的卦摊,拆了你的破椅子!”


    一旁的弟子和仆妇脸色瞬间煞白,手心里都攥出了汗。


    这哪里是求卦,分明是当众羞辱、故意找茬!


    春桃上前一步,紧紧护在谢时漾身侧,虽心头气恼,却依旧守着礼数,抬眸看向钱万贯,语气清亮不卑不亢,无半分怯懦:“钱掌柜,我家小姐算卦向来有定规,十文一卦分文不少,卦准规正,皇城里无人不知。您既是来求卦,便该守这儿的规矩,岂能当众刁难一个三岁孩童?”


    “为难?”钱万贯一拍桌子,红木桌面震得嗡嗡响,茶盏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谢时漾,锦袍下摆扫过桌面,带起一阵风,“本商给她九文是给她脸面!一个三岁奶娃,穿得金贵,倒学会摆架子了?也配跟我讲规矩?”


    他仗着背后有靠山,压根不把国师府的规矩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世上只要有银子有权势,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一个小娃娃的规矩,更是不值一提。


    谢时漾垂着眸,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桌上的九文钱,小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纯粹的心疼,还有不爽。


    【就差一文!就差一文啊!蚊子再小也是肉,一文钱也是我凭本事算卦赚来的,凭什么少给!这掌柜的也太抠了,抠门的人肯定没好报,气死我了!】


    她缓缓抬起小脸,黑眸冷清清的,没有丝毫惧色,声音又平又冷,像淬了冰的小石子,一字一顿砸在空气里:


    “卦金,十文。少一文,卦不灵,灾上门。”


    “放肆!”钱万贯被一个奶娃当众顶撞,顿时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手指着谢时漾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小崽子,敢咒我?今天我还就不交这一文钱,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敢咒本商,我连你这国师府都一起砸了!”


    他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正厅房梁上,一枚悬挂多年的铜铃毫无征兆地脱落,铜铃磨过粗糙的房梁,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尾音还在厅内回荡,不偏不倚,直直砸在钱万贯的右脚背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国师府,惊得院外的鸟儿都扑棱棱飞走。


    钱万贯疼得当场蹲在地上,抱着右脚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很快便浸透了后背的锦袍,脚趾头钻心的疼,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疼得哼哼唧唧。


    全场死寂。


    弟子、仆妇、门外排队的百姓,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喘,连呼吸都放轻了。


    铜铃悬在房梁多年,从未松动,也从未掉落,偏偏在钱万贯少给一文钱、出言不逊的时候掉落,分毫不差砸在他脚上——这哪里是意外,分明是小神仙的警示!


    谢时漾安安稳稳坐在小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小手轻轻搭在膝头,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荷包,语气淡得像山间的寒冰,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少一文,灾先到。”


    钱万贯又疼又怕,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方才的骄横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恐惧和悔意,眼泪都疼了出来。他终于信了,眼前这个三岁奶娃,根本不是普通孩童,是真的能断祸福、引灾煞的小神仙!就算自己有靠山,也惹不起这等有通天本事的人。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铜钱,不管不顾地往桌上撒,铜钱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他哭丧着脸哀求,声音都破了音:“给!我给!十文!一百文!一千文!都给你!求小神仙饶了我!小的再也不敢少一文了!”


    谢时漾这才缓缓抬眼,胖乎乎的小手伸出去,一枚一枚地捡地上的铜钱,动作慢悠悠的,却格外认真,只捡了整整十文钱,不多一枚,不少一枚,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小元宝荷包里,攥得紧紧的,生怕再少了一文。


    【十文到手,一分不少,完美!多的我不要,我只收我该得的,规矩不能破!一文都不能多收,不然不灵了怎么办?】


    收齐卦金,她才抬眸扫了钱万贯一眼,小嘴唇轻启,吐出的卦语精准又冰冷,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心黑贪利,盐运必折。三日内,盐仓走水,破财免灾。”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狼狈不堪的钱万贯,牵起春桃的手,小短腿哒哒哒地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小兔子,径直回了内院,继续蹲在角落数她的铜钱,仿佛刚才的风波,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搞定收工!继续数我的钱,刚才被打断的快乐要补回来,今日又多十文,小钱库又涨啦!】


    钱万贯瘫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被家丁七手八脚地扶起来,一瘸一拐、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国师府,连掉在地上的铜钱都不敢捡,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一路上还捂着脚,心里后怕不已。


    人一走,正厅里的人才回过神,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谢时漾离去方向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太准了,太狠了,也太护财了。


    不过是少了一文钱,当场就遭灾,半分情面都不留。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霞光透过槐树叶,洒在国师府的庭院里,镀上一层暖金。国师谢清玄回府,听下人讲完白日的事,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快步走进内院,一眼便看见自家小闺女正蹲在柔软的锦垫上,把刚收的十文钱郑重地放进梨木小钱库,小嘴角偷偷扬着,满是满足。


    谢清玄走上前,轻轻抱起女儿,指尖刮了刮她软乎乎的小鼻尖,笑着问:“你呀,一文钱都不肯吃亏,就这么在乎?”


    谢时漾趴在爹爹怀里,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襟,黑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认真点头,声音软糯又理直气壮:


    “爹爹,吃亏是笨,少钱不行。我的钱,一文都不能少。”


    【那必须的!我的小钱库一分都不能少,守财是我的天职,谁都别想薅我羊毛,一文都不行!】


    谢清玄失笑,又问:“那钱万贯的盐仓,真的会出事?”


    “会。”谢时漾摸了摸鼓鼓的荷包,小脸上的满足更浓了,眼睛弯成了小月牙,“钱给齐了,卦就准。他心黑,该破财。”


    【卦金到位,卦象必准。他自己心术不正,压榨百姓,可不就该破财消灾嘛!】


    三日后,一则消息炸遍了整个玄昭皇城。


    盐商钱万贯家中的盐仓莫名走水,大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烈焰冲天,大半囤盐化为灰烬,再加上他背后的权贵得知他冲撞小神仙惹了祸,生怕被牵连,当即与之撇清关系,还趁机抄没了他大半家产,钱万贯直接从暴富商户沦为落魄人家,当真应了谢时漾“盐仓走水,破财免灾”的卦语。


    自此,玄昭国再无人敢试探谢时漾的底线。


    街头巷尾的传言,比往日更响亮,更深入人心:


    “天王老子来算卦,也得先把钱交够。


    差一文,灾就来,半分情面都不待。


    谁惹小卦师,谁破自家财;


    谁少一文钱,谁就先遭灾。”


    国师府的内院里,谢时漾关上梨木小钱库的小木门,拍了拍鼓鼓的箱子,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铜钱和碎银,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甜甜的、软乎乎的笑,眼睛里满是星光。


    【耶!小钱库又满一点!发财计划稳步推进,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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