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一晃,谢时漾已是五岁模样。
褪去了三岁时的奶气软糯,她身形依旧小巧,肩背却挺得笔直,眉眼愈见清灵,一双眸子黑亮如浸了寒泉。一身月白绣缠枝菊的小裙衬得她愈发清雅,往那儿一站,清冷气质浑然天成,像极了深山中养了五年的温润小玉。只是那双黑眸里,偶尔会闪过对银子、黄金、珍宝的灼灼光亮——比如此刻路过西街金饰铺,她的脚步都慢了半拍,眼珠快黏在铺子里赤金镶珠的钗环上,小鼻尖微微动了动,一秒破功变回小财迷。
【啧,黄金万两,那得堆成小山吧?我的梧桐木小钱库怕是撑爆,得换个檀木镶边的大金库才装得下!】
这日,玄昭国王亲下圣旨,特召国师谢清玄前往皇家陵园,勘测龙脉风水,稳固国祚。
皇家陵园背靠龙首山,前临洣水,事关江山气运、龙脉根基,历来是玄昭第一重地。陵园内古柏需千年方能长成,神道两侧的石人石马皆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连脚下的青石板都铺得严丝合缝。非国师亲至不可动土,非顶尖风水大师不敢妄言,寻常人连陵园正门都不得擅入。
谢清玄身为当朝国师,自幼通读风水秘典,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精通寻龙点穴、断脉观气之术。一手玄铁鎏金罗盘定乾坤,一句断语断吉凶,是全天下公认的玄昭风水第一人,连玄昭王都要执弟子礼,对他敬重三分。
他本不愿带女儿涉入皇家这般敏感之地——皇家陵园藏着太多江山秘辛,龙脉之气虽稳却凶,不是小孩子该沾的。可谢时漾听说“皇家陵园、龙脉重器、必有重赏”,小耳朵瞬间竖成雷达,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当即拽住他的衣摆,仰着小脸淡淡开口,语气里藏着藏不住的期待:“我去。”
谢清玄无奈扶额,只得将人带上。心里却暗忖:就当带个小跟班,看住她别乱碰陵园里的凶煞之气,别顺手摸走石像生上的铜铃铛就好。临行前,他还特意给谢时漾腰间系了个绣花钱包,里面放了几枚碎银,怕她路上饿了买点心。
玄昭皇家陵园依山傍水,占尽天下地势,苍松翠柏连绵成片,神道两侧石像生威严矗立,云雾缭绕间自有一股龙盘虎踞之势。只是风里隐约透着一股杂乱的气,混着松针的涩味与泥土的腥气,不像纯正龙脉该有的沉稳温润。
玄昭王已在此等候,一身明黄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肃。身旁跟着文武重臣、宗室长老,人人身着朝服,腰束玉带,气氛肃穆至极,落针可闻。连风吹松叶的声音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片江山重地。
“国师,朕召你前来,便是想让你看一看,陵园龙脉是否安稳,国祚能否绵长。”玄昭王语气沉重,眼底满是焦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近来宫中异象频发,夜观星象见紫微星动摇,御花园池水一夜翻涌,朕心不安,唯有劳烦你出手定脉。”
谢清玄躬身领命,神色郑重。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玄铁鎏金罗盘——此乃国师代代相传的镇府之宝,罗盘盘面刻着六十四卦纹,中心铜针泛着冷光,能观天地之气,察阴阳之变,寻常风水师一生都见不到一面,更别说持有。
只见他脚步沉稳,踏罡步斗,沿着陵园中轴线缓缓前行,每一步都踩在风水局的节点上。目光如炬,遍观山峦走向、水流方位、明堂高低、龙虎格局,左手扶着罗盘,指尖飞速掐算,口中默念风水秘要,时而驻足凝神,弯腰细察地脉,时而抬眸望气,远眺山川走势,周身气息沉静如渊,尽显大国师风范。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过去,陵园里只剩松涛声与众人的呼吸声。
谢清玄眉头越蹙越紧,脸色愈发凝重,指尖在罗盘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他已勘出陵园风水暗藏隐患,龙脉之气略有浮动,青龙位缺一角,白虎势稍强,可究竟缺在何处、乱在何方、应在何年、祸至何代,他反复推演三遍,指尖掐算得发酸,始终只能摸到边缘,无法勘破最核心、最精准的症结。
【这老父亲也太菜了吧?绕来绕去只摸到皮毛,龙脉的破绽明摆着啊,难道他瞎了?左青龙缺角看得那么明显,右白虎高过主山一眼就能看出来,连明堂的水都往反方向流,这都看不出来?】
谢时漾站在一旁,小手攥着绣花钱包,一边晃悠一边偷偷数里面的碎银,一枚一枚数得认真,压根没把父亲的辛苦放在眼里,心里吐槽得飞起。偶尔数错了,还会皱着小眉头重新数,嘴里小声嘀咕:“不对不对,刚才数的是三枚还是四枚?”
他能断吉凶,却断不了根由;能观乱象,却观不透天机。
一众大臣屏息凝神,连玄昭王都握紧了袖中手,指节泛白,心头悬起大石。整个陵园寂静无声,只剩下风吹松叶的轻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此时,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谢清玄身侧、看似懵懂玩耍的谢时漾,忽然挪了挪小步子。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松针,把数了一半的碎银塞回钱包,系紧钱包带子,抬头扫了一眼整座陵园。
没有罗盘,没有掐算,没有望气,甚至没有认真打量。只是抬眸,轻轻扫过左侧凹陷的青龙山、突兀的白虎峰,又看过前方歪斜的明堂水口,那眼神,像极了她数钱时看透铜板纹路的专注,清冽又通透。
下一秒,软糯的童音在寂静之地清晰响起,没有半分怯意,没有半分犹豫,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吃什么点心:“左青龙缺角,气不聚脉。右白虎压势,反欺主山。明堂倾斜,水走气散。龙脉泄气,根基松动。”
她小手指向左侧山峦明显的凹陷之处,那处缺角连风吹过都带着乱气,又点了点右侧高过主山的白虎峰,峰上松枝比主山密三倍,语气清淡,却字字如惊雷砸在众人耳边:“今日不改,三年之内宫中有灾,十年之内边疆不稳,三代之内必出内乱,皇子争储,骨肉相残,朝局动荡。”
【完美,破绽全找着了!就等皇上表态,然后赶紧谈钱!争取多要些珍宝,最好再要几亩良田,以后收租数钱都香!】
一语落下,全场死寂。
玄昭王猛地睁大眼睛,身形一晃,扶住身旁的石象才站稳,脸上的凝重瞬间变成震惊。满朝文武、宗室长老皆是脸色大变,惊得连呼吸都忘了,有人手里的象牙笏板“啪”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谁敢在皇家陵园口出这般直言?这不仅是断龙脉,更是断江山啊!更何况,还是个年仅五岁的小娃娃!这不是妄言,是直接戳了江山的命根子啊!
谢清玄更是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手里的罗盘“哐当”一声撞在石台上,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眼底满是震惊,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连呼吸都忘了。
他是玄昭第一国师,他最清楚这几句话意味着什么。那是他苦读三十年风水秘典、推演半个时辰都未能得出的终极断语!是连他都只能隐约察觉、却无法精准点破的龙脉死穴!
青龙、白虎、明堂、龙脉,四弊全中;灾年、内乱、储争、国动,一应俱全。
他手持镇国罗盘,踏遍陵园四方,踩着罡步走了整整三炷香,耗尽心力,只摸到皮毛。而她,只站在原地,只抬眼一望,一眼通天,一眼定脉,一眼看破整座江山风水的所有破绽。
【不是吧不是吧,我爹不会连这点小事都看不出来?看来我的天赋是真的强,不愧是我!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这钱就应该我挣。】
那不是学来的本事,不是看书懂的道理。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天赋,是天生的卦道圣体,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风水仙根!远超他这个国师十倍、百倍、千倍!
谢清玄怔怔看着自家小丫头,半晌才回过神,眼底翻涌着震惊、狂喜与难以置信,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指尖都带着颤意:“漾漾……你竟一眼,就看破了整座陵园的风水大局?”“为父推演半时辰,手持镇国罗盘,都未能断出如此精准的脉络……你、你竟是天生的风水奇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滔天巨浪,转身对着玄昭王,毫无犹豫,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与坦荡,甚至微微躬身,带着自愧不如的诚恳:“陛下,臣惭愧。臣钻研风水三十年,自愧不如小女。她的风水造诣、观气天赋,早已在臣之上!她才是,真正的玄昭第一小神仙!”
此言一出,玄昭王彻底惊住。大国师都自愧不如?五岁娃娃,风水比国师还强?这天下竟真有如此天纵奇才!
玄昭王看向谢时漾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无比,像看到了稀世珍宝,上前一步,龙袍下摆扫过青石板,语气温和又带着极致的期许,声音都带着激动:“好!好一个天纵奇才!好一个龙脉仙童!小丫头,你可愿认朕为义父,入宫做朕的义女,享公主尊荣,一生荣华无尽?金银珠宝随你取用,良田千顷任你挑选!”
【荣华无尽?能换黄金万两吗?能换良田百亩吗?当公主多麻烦啊,还要学规矩,学女红,哪有数钱香!而且入宫就没自由了,不能随便去街上买铜钱,还是待在国师府好,想数多少钱就数多少钱!】
这话一出,满朝皆惊。五岁入皇家,做帝王义女,那是无上的荣耀!多少王公贵族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机会!
可谢清玄脸色瞬间一沉,想也不想便上前一步,将谢时漾牢牢护在身后,周身气场冷了下来,连周围的风都仿佛静了几分,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陛下厚爱,臣心领,但臣不能从。”
玄昭王一愣,皱起眉头:“国师何意?这是天大的机缘,你为何拒绝?”
谢清玄低头,看了一眼身后攥着他衣角、偷偷用指尖抠衣角的小丫头,又抬眼看向玄昭王,声音沉稳有力,护女之心尽显:“臣的女儿,天赋再高,臣也只愿她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不涉朝堂,不嫁皇室,不沾皇家半点纷争,不卷江山半点漩涡。她只需做个自在小卦师,守着她的小金库,数着她的铜钱,便足够了。”
【我爹最懂我!不过……荣华虽好,黄金更香!当公主哪有自己数钱爽!】
玄昭王面露深深惋惜,却也知谢清玄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从不会改变,只得点头作罢,不再强求。
而一直被护在身后的谢时漾,此时慢悠悠探出小脑袋。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向玄昭王,没有半分对帝王的畏惧,没有半分对荣华的向往,只有小财迷独有的清醒与淡定,甚至还悄悄舔了舔嘴唇,脑补着黄金万两堆成小山的模样,小鼻子又嗅了嗅空气里的珍宝香气。
她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掌心朝上,像平时跟父亲讨零花钱一样,手指还轻轻晃了晃,语气认真又直白,一字一顿:“陛下的好意,我心领。义女我不当,荣华我不要,公主我不做。陛下给我黄金万两,我可以考虑,帮你们改风水,镇龙脉,固国祚,消内乱。”
一句话,干净利落,直奔钱去。
满朝文武:“……”刚刚还惊为天人的龙脉仙童,怎么下一秒就开始明码标价谈价钱了?这画风变得也太快了,这还是那个看破龙脉的仙童吗?怎么看都像个街头讨价还价的小货郎,还是个只认黄金的小财迷!
谢清玄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眼底翻涌的震撼全化作温柔。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指尖划过她软乎乎的脸颊,心头所有波澜都归于平静。
罢了,他的小漾漾,天赋再高、本事再强、风水再通天,骨子里也还是那个把钱看得比天大、比江山还重要的小财迷啊。这性子,倒也可爱,是独属于他的小丫头。
玄昭王愣了半晌,看着眼前一脸淡定讨价还价的五岁小娃娃,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爽朗,震得陵园的松枝都簌簌掉了几片松针:“好!朕答应你!黄金万两,即刻送入国师府!只要你能稳住皇家陵园风水,朕再赏你千金、良田百亩、珍宝十箱!够不够?不够再给你十座商铺!”
【完美!黄金万两+千金+良田百亩+珍宝十箱+十座商铺,我的小钱库直接升级成大金库!以后每天数钱都数到天亮,数到手指发酸都数不完!】
谢时漾小眉头终于舒展,黑眸里闪过一丝极淡、极满足的笑意,像藏了满院星光,小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谢清玄看着女儿那点藏不住的小开心,望着眼前这座被她一眼看破的龙脉陵园,终是轻轻摇头,满心叹服。
风水天赋炸穿皇城,一眼断尽江山气运,连他这个玄昭第一国师,都只能自愧不如、甘拜下风。这辈子,他算是彻底栽在这个又厉害、又清冷、又爱钱的小丫头手里了。而且栽得心甘情愿,满心骄傲,只愿护着她,让她永远做个自在的小财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