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希没有回头。
“明白什么？”
“明白你们公司挑人的眼光是真毒。”
老板椅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带着电流耗尽的杂音：
“你现在看到了，应该懂了。”
“不懂。”方希说，“直说。”
“四百年前，我们筛遍了名单。”
老板椅说。
“狠人，我们见过。聪明人，我们也见过。”
“又狠又聪明的，用不了三百年，心就死了。”
“只有你。”
声音停顿了一下。
“又狠，又懒，又惦记家。”
“懒，所以你不会迷恋权力。”
“惦记家，所以你每一单都往死里干，只想早点下班回家。”
“至于狠——”
老板椅的声音里，那种机械的平板感消失了一瞬，音调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起伏。
“一个为了睡午觉，能把整个突厥王庭连根拔掉的宿主，我们用了一百零七次任务，都没舍得换掉。”
方希站在那颗蓝色星球前，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嗤笑一声。
“翻译翻译。”
“意思就是，我好骗，能干活，还不敢跑路。”
【那啥，从工作角度看，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行。”
方希点了下头。
“你们hr是有点东西。可惜了。”
“可惜什么？”
“招我的那帮人，”方希猛地转过身，“忘了问我一句，我同不同意。”
他抬手，隔空一抓！
嗡——！
整面货架剧烈震颤。
那颗标着“蓝星”的光球，连同它周围三层货架上所有贴着“预定”标签的光球，全部挣脱束缚！
它们齐刷刷飞起，悬在方希头顶。
一片璀璨的星海。
“这些，都是要回家的，我顺道一起带走。”
老板椅的虚影疯狂闪烁，发出尖锐的警报：
【那是三期到七期的项目！公司未来的战略储备！】
【你拿走它们，母公司明年的估值会直接腰斩！】
【方希！你这是在毁掉整个行业——】
“行业？”
方希伸手，将那片光球星海一颗颗收进袖中，动作轻柔得像在捡鸡蛋。
“你们管绑票叫行业，管熬死人叫人才梯队，管抢人家园叫战略扩张。”
“行啊，那我也用你们的词儿说。”
“我这不是抢劫。”
他掸了掸衣袖，袖口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这是，资产重组。”
轰！！！
整个仓库的灯光，熄灭了。
连同这个空间，这个维度，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外部，硬生生摁进了绝对的黑暗。
一万道粗如山脉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锁头上，全都烙印着同一个猩红的古字——
【押】！
一个庞然的声音从黑暗最深处碾来，那是一个集合了亿万意志的、属于整个公司的声音：
“方希。”
“撕毁工牌，窃取坐标，洗劫仓库。”
“三罪并罚，母公司亲自与你清算。”
方希站在黑暗的中央，头顶是他刚刚“重组”来的星海。
“算就算。”他说，“正好，我也有些账要跟你们算。”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面试时顺手从桌上抄的，员工守则第一页。
“守则第七条。”方希展开那张纸。
“‘公司永远欢迎员工对话。’”
“第八条，‘任何纠纷，优先内部协商。’”
他抬起头，望向无尽的黑暗。
“第九条——”
“‘协商不成，员工有权申请仲裁。’”
“我现在，申请仲裁。”
方希将那张纸随手一抛。
黑暗深处的那个庞大意志，停顿了一瞬。
【谁来仲裁？】
“外面那几万个格子间里的。”
方希说。
“被你们‘晋升’上来的，给你们白干了几千年、连工资条都没见过的老前辈们。”
“全员仲裁。”
“你的公司，他们的证词，我的拳头。”
方希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官司，你怎么打？”
黑暗深处的意志，第一次出现了混乱的波动。
那万千锁链停在半空，进退两难。
方希没再理会。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黑暗便如薄纸般破碎。
光影变幻。
他落回终南山的院子里，怀里抱着一片看不见的星海，脚上趿拉着一只鞋，另一只不知掉在了哪个维度的办公室里。
李丽质立刻扑了过来，扶住他，眼圈通红：“师父！您都消失三天了！”
“啊？”方希一愣，“我感觉就过了一会儿。”
“那边一天，这边一天半。”王莽从酱菜坛子后面探出头，小声提醒，“爷，这趟班加的，加班费得给三倍！”
方希没理他，把袖子一抖。
哗啦啦！
几十颗璀璨的光球滚了满地。
每一颗里面，都有一颗完整的星球在缓缓转动，上面贴着的标签已经被撕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瞬间死寂。
刘秀手里的汤碗，“哐当”一声，又掉了。
王莽张着嘴，结结巴巴地问：“爷……您、您这是把人家公司给搬空了？”
“没空。”
方希坐回桌边，端起还温着的粥，猛喝了一大口。
“挑过的。”
“那些撕了标签还带着血债的，脏，我没要。”
“那您带回来的这些……”
“等着回家的。”
方希用勺子点了点满院子的光球。
“跟我一样，都是被公司骗出来打工的倒霉蛋。”
李丽质蹲在一颗最大的、蓝白相间的星球旁，仰头看着。
她看不懂里面的星辰大海，但她看懂了师父看这颗球的眼神。
和看那碗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师父，”她小声问，“这颗……是您的家吗？”
方希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颗蓝色的光球轻轻拨到自己身边，挨着粥碗，像是在饭桌上给它也留了个位置。
【叮！】
新系统的提示音响起，音量都比平时调低了三分，透着一股子机灵的讨好。
【老板，母公司拒绝仲裁。他们说，前员工证词无效，因为……他们不算人。】
【另外，母公司总部已完成集结，兵力大约……】
“大约多少？”
【数不清。反正光是马甲，就能从咱家院子一直排到您老家门口。】
方希吹了吹粥上的热气。
“那正好。”
他说。
“开庭那天，被告来得够齐。”
王莽下意识问：“那原告呢？”
“原告？”
方希放下粥碗，抹了抹嘴。
他看了一眼满院子等待回家的星球，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仿佛能看到那些还没抵达的、密密麻麻的“被告马甲”。
“原告早就到了。”
他站起身，趿拉着那只孤零零的鞋，走向院子中央。
“就等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