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终南山上的光就死绝了。
云层被粗暴地撕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压压的人海。
一层叠着一层,一排挤着一排。
全穿着统一的灰马甲,脸上没有五官,只有流动的数字代码。
他们把九天十地堵得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终南山的青石阶上,李世民带着大唐百官,被死死压在地上一个半时辰。
没人敢抬头。
头顶砸下来的威压,重逾万钧。
青石板被膝盖压出蛛网般的裂纹,汗水混着尘土,在百官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泥沟。
魏征向来梗着的脖子,此刻正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他死死咬着牙,眼角崩出两道血线,硬顶着威压往天上数。
数到第三百行,双目刺痛,两行血泪顺着脸颊砸在青石板上。
“陛下。”魏征喉咙里挤出带血的沙哑,“这架,没法打。这是天罚。”
李世民盯着院子里那个趿拉着布鞋的背影。
他攥紧双拳,指甲掐进肉里。
“朕担心的另有其事。”
“朕担心,咱们连当炮灰的资格都不够。大唐的刀,砍不到天上去。”
天上,最底层的一排马甲里,有个灰影探出头。
那灰影往下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满院子流转着星光的蓝色光球。
灰影周身的数字疯狂闪烁,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
“他把总仓端了!”
“三千大千世界的本源,全在他院子里!”
院子正中央,方希拉过一条长凳坐下。
他伸手敲了敲面前的石桌。
“九五二七。”
虚空中滚出一个光球,抖得像个筛子。
“老、老板,我在!”
“法庭搭好了吗?”
九五二七咽了口唾沫,工牌猛地一亮。
终南山上空,一道巨大的虚影轰然展开。
极其简陋。
几根光柱,圈出一个原告席,一个被告席。
唯独那个旁听席,大得离谱。
顺着天边一路往外铺,碾碎了云层,直接捅进了虚空深处,根本看不到尽头。
“旁听席搞这么大?”方希挑了下眼皮。
“回老板话,传票发全了。”
九五二七声音直哆嗦。
“全时空、历届、被强制晋升的系统员工,全通知到了。”
“到庭人数,四万七千三百零二位。”
方希点点头,往后一靠。
“出勤率挺高,比咱们公司年会强。”
天上的灰马甲阵列动了。
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万口铜钟同时在耳边砸响。
震得道观的瓦片簌簌往下掉。
【方希。】
【最后通牒。】
【交出全部资产,解锁仓储权限,自废无敌修为。】
【随我们回总部,接受清算。】
【否则,四万万执行体,今日踏平此界。】
旁听席上,四万多个虚影,死寂了一瞬。
第一排末位。
一个身穿破烂道袍的剑修,双手撑着膝盖,缓慢站直身子。
他背上刻着千道深可见骨的剑痕,连神魂都残缺不全,随着动作,掉落点点灵光。
那张被代码锁死千年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身旁,头戴十二旒冕、龙袍染血的武姓女子,猛地一拂袖,傲然起身。
十二根旒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第三排,一个抱着半截机甲残肢的独眼男人站了起来。
他仅剩的机械眼里,闪烁着猩红的警告红光。
第十排,一个满身尸斑、手里拎着生锈消防斧的末日救世主站了起来。
第一百排。
第一千排。
四万七千三百零二个被岁月磨损到几乎透明的灵魂。
无声无息,全站了起来。
天上那重叠了一万层的声音,乱了节拍。
原本严丝合缝的威压,出现了一丝裂痕。
【警告!】
【员工立即回到座位!】
【这是公司内部纠纷,与底层员工无关!违令者,抹杀!】
“无关?”
剑修抬起头,浑浊的眼里爆出惊天剑意。
他猛地拍碎了胸口的员工铭牌。
“老子在深渊斩天魔的时候,你们那破仓库连根毛都没有!”
“给你们卖命一万年,你跟我说无关?”
武曌冷笑一声,字字如刀。
她伸手扯下残破的龙袍,露出满身被锁链穿透的窟窿。
“朕的大唐国运,被你们强行抽干了七次,拿去填补你们的烂账!”
“这笔账,怎么算?”
独眼男人把机甲残肢重重砸在虚空中。
“星际线,修正十九次,老子的母星都被你们引爆了,加班费呢?拿命填吗!”
拿生锈消防斧的男人指着天上。
“丧尸宇宙重启五百回,老子砍了一辈子,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
旁听席上,四万多道积压了千万年的怨气,在虚空中疯狂摩擦。
刺耳的嗡鸣声,盖过了天上四万万马甲的威压。
方希坐在原告席上。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白粥。
李丽质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拿勺子给他添粥。
添一勺,他喝一口。
连眼皮都没抬。
“师父。”小姑娘红着眼圈,小声问,“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方希咽下白粥,“我干了四百年,工资条都没见过,比他们惨。”
王莽躲在酱菜坛子后面,酸溜溜地接话。
“爷,您可不惨,您把人家老板的家底都搬空了。”
方希斜了他一眼。
王莽立刻缩回脑袋,死死捂住嘴。
天上的庞大意志再次压下来。
【原告方希。】
【你还有什么遗言?】
方希放下粥碗,站起身。
旁听席上,四万多张暴怒的面孔,瞬间安静。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我就说三件事。”
“第一,天上那四万万执行体,听好了。”
“你们每个马甲底下,都套着一个从下界捞上来的魂。”
“你们的母公司,就是拿你们前半辈子的命,当电池烧。”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今天这场架,我不打。”
“打你们,赢的是我,但魂飞魄散的,是你们。”
天上的马甲阵列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
无数灰马甲底下,那些被代码强行压制的灵魂,开始疯狂挣扎。
阵型乱了。
方希竖起第三根手指。
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早饭。
“第三。”
“你们公司,现在没有员工了。”
他抬起手,指向那眼望不到头的旁听席。
“他们,全辞职了。”
四万七千三百零二道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了同一种跨越维度的咆哮。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绞碎一切的决绝。
“我们,辞职——!”
轰!
四万多条被强行剥夺的国运、剑意、功德、星辰之力。
在这一刻,彻底挣脱了系统的底层代码限制。
化作实质的金色洪流,拔地而起。
它们连看都没看方希一眼。
直接越过原告席,化作一柄撕裂寰宇的巨刃,狠狠劈进那片灰压压的马甲阵列中。
天塌了。
那叠了一万层的庞大意志,爆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逻辑错误!底层协议崩溃!因果反噬——】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在四万名老员工的因果反噬下,那只不可一世的无形大手,寸寸崩解。
漫天的灰马甲,失去了核心控制,像被烈火燎过的纸灰,纷纷扬扬往下落。
灰烬落在终南山上,落在长安城里,覆盖了整个世界。
方希坐回长凳,重新端起那碗白粥。
他拿着勺子,把粥面上飘落的一点灰烬撇出去。
“看见没。”
他吹了吹粥面的热气,对身旁的李丽质说。
“这叫劳动仲裁。”
“不讲武德,只讲因果。”
粥见了底。
方希把空碗往前一推,站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他趿拉着那只孤零零的布鞋,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往下掉灰烬的天空。
“哦,对了。”
他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从今天起,你们那几万个格子间,我接手了。”
“改造成养老院。”
“不打卡,不发任务。”
“管粥。”
【叮!】
九五二七亢奋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新业务加载成功!】
【养老院·1.0版本上线!】
【第一位入住登记:工号0001,前首席面试官,正在排队!】
方希摆摆手,推开房门。
“明天再说。”
门缝合拢前,飘出最后半句话。
“天大的事,也得睡醒再说。”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
李丽质轻手轻脚地走到灶台前,把熬粥的炭火压小。
她转过身,抱起那颗蓝白相间的星球光球。
小心翼翼地把它挪到师父窗户底下,月光最亮的地方。
王莽蹲在门槛上,看着满天飘落的灰烬。
他搓了搓脸上的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爷这手段,这算哪门子争霸天下。”
刘秀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正慢条斯理地削着竹篾。
他头都没抬,手里的竹片刮出沙沙的声响。
“那叫什么?”
王莽咧开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叫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