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的手指在图面上从萧关向南移动,落在泾河谷道的位置。
回纥前锋的赤红箭头已经越过了萧关,正在往谷道南口压过来。
如果封敖没能在谷道里拦住他们,三天之内,这支铁骑就能出现在长安北面的原野上。
“传令封敖、王思礼、李抱玉,即刻南撤到咸阳,与长安形成掎角之势。”
“咸阳在长安西北方向,回纥人若绕开咸阳直扑长安,封敖可以从侧翼切断他们的后路。”
“咸阳若守不住,凉武军主力可以在渭水南岸布防接应。”
“两城之间留出一条通道,可以互相策应。”
“咸阳城头插凉武军旗,封敖的旗号必须让回纥斥候看得清清楚楚。”
林清婉在记录,笔尖飞快地划过纸面。
“给拓跋月传令,赤焰军今夜进入临战状态,所有人马备鞍,随时准备出城迎战。”
林清婉写完了最后几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攥着那卷写满命令的纸,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镇远殿。
······
天宝十五载三月九日,卯时。
含元殿。
百官列队完毕的瞬间,殿门被禁卫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满身尘土的校尉冲进殿来,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份军报。
“陛下!萧关急报!
回纥大军已于昨日攻破萧关,守将王思礼、李抱玉残部南撤!
回纥前锋已越过萧关,正在向长安方向推进!”
话音未落,含元殿里炸开了。
有人猛地转头看向殿门外,像是要确认那片灰白色的天光下有没有回纥人的烟尘。
有人低声念了一句“完了”。
李璥最先跳了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陛下!萧关失守,长安北面无险可守!
臣请陛下速发诏令,命河北、河南各镇节度使即刻率兵入京勤王!
石虎在魏州,高震在郓州,他们手里都有数万精锐,急行军五日可至!”
李岘跟着出列,声音更高:“陛下!
回纥铁骑南下,长安城防虽有禁军,然新军未经战阵,恐难当大敌!
臣恳请陛下暂避锋芒,西幸蜀地,以图后计!”
李璥转头瞪了他一眼:“西幸?马嵬驿的事你忘了?”
李岘的脸色僵住了,没有接话。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影从文官队列中缓缓走出来,房琯拱了拱手。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安定民心。回纥人还没到,城里先乱了,不用打就输了。”
苗晋卿拄着笏板出列,声音低沉:“房尚书说得在理。
萧关虽失,回纥人打到长安城下还需时日。
臣以为,朝廷应下诏安抚城中百姓,严令各坊坊正约束民众,不得传播谣言,不得囤积居奇。
同时增派巡城兵马,防止宵小趁乱生事。”
韦见素没有说话,站在文官队列稳如泰山。
他在等,等凉王开口。
李璥没听见陆长生说话,于是把矛头直直转了过去。
“凉王!臣敢问一句,凉王手握重兵,为何坐视边关沦陷?
河西陇右尚有数万精锐驻守,凉王为何一兵不发?”
殿内所有目光汇聚到陆长生身上。
有人等着看他如何辩解,有人等着看他如何发怒,有人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陆长生站在原地,没有转身看李璥。
“河西陇右的兵不能动。
吐蕃人在陇右边境已经集结了超过五万兵力,正在等待西线空虚的时机。
只要河西陇右的兵一调走,吐蕃人就会立刻越过边境线,抢占河湟谷地和河西走廊。
到时候回纥人还没打到长安,吐蕃人已经把半个陇右吞下去了。”
含元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没有人想到吐蕃人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李璥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
殿内的混乱持续了好一阵子。
李璥被驳回去之后,又有几个宗室站出来提出了各种方案,没有一个能服众。
有人主张急调朔方军回防,有人主张固守长安城不出,有人主张派人去跟回纥议和。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始终没有开口。
他听着那些争论,目光越过百官头顶,落在殿门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
然后他缓缓站起来。
他开口,声音带着金丹境修士特有的浑厚震荡力,把殿内所有的杂音压了下去。
“朕哪也不去。长安是大唐的根基,朕绝不再逃!”
殿内瞬间安静了。
李璥张着嘴,李岘愣住了,房琯的手停在半空。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帝说,他哪也不去?!
陆长生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微微侧目,余光扫过龙椅方向。
李隆基的脊背挺得笔直,双目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迟疑。
他的底气,绝不来自于“忠勇”或者“骨气”。
他在心里快速评估,
李隆基,这个曾经在马嵬驿惶惶如丧家之犬的老皇帝,此刻却稳如泰山,甚至连声音里的那种浑厚震荡力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展示。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朕突破了金丹,朕还活着,朕还有牌。
陆长生没有揭穿他,也没有试探。
李隆基需要一个台阶来展示他的“慷慨”和“信任”。
陆长生决定给他这个台阶。
陆长生往前迈了一步:“陛下,末将请旨,率军出城,主动拦截回纥铁骑。”
含元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所有人都在看陆长生,没有人说话。
然后人群炸开了。
有人低声说“疯了”,有人摇头说“送死”。
房琯猛地抬起头,目光在陆长生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低下去。
李璥冷笑一声:“出城迎战?凉王,回纥铁骑号称十万,你出城能带多少人?”
陆长生没有看他:“回纥号称十万,但可战之兵不超过五万。
在萧关和泾河谷道,他们已经折损了上万精锐。
如今兵锋虽盛,实则是强弩之末。其可战之兵,不过三万余人。
臣愿领京城禁军凌霄军一万人,并拓跋月将军的一万赤焰铁骑,出城迎战。
与驻守咸阳的封敖一万河西军、王思礼和李抱玉八千关中残兵汇合后,
我军兵力与回纥大致相当。
兵力相当,地势在我,胜算在握。”
李璥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不懂打仗,但三万对三万这个数字他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