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坐在龙椅上。
陆长生的请战,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激起的波澜比他预想的更大。
百官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震惊,有人窃喜,有人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
李隆基等了几息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赞许:“凉王忠勇可嘉,朕准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陆长生脸上移开,扫过满殿百官,
“朕听闻凉王府近日也招募了不少新兵,可一并带去,以壮行色。
长安城内,还有朕新招募的一万二千北衙禁军和八千宗室府兵,足以护卫皇宫,凉王不必挂心。”
陆长生拱手:“谢陛下厚爱。但新兵未经战阵,带去前线也是送死。
臣请旨,留这五千新兵驻守长安。”
李隆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极轻微。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陆长生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五千新兵留在长安,确实翻不起什么浪,何况他们连仗都没打过。
但如果强行要把那些新兵也带走,反而会显得自己太过急切。
他点了点头:“准!”
殿内百官看着这一幕,目光在两个身影之间来回移动。
陆长生拱手,退回武将队列。
李隆基坐回龙椅,抬手示意高力士。
高力士清了清嗓子,声音尖利地传遍含元殿:“退朝!”
百官跪拜,青紫色官袍在地面上铺开一片。
陆长生转身,朝殿外走去。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口的光线里。
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他算漏了,但他说不清是什么。
······
陆长生走出含元殿的时候,日光正好落在台阶上。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长安城里那盘棋已经开始变了。
他带着凌霄军出城,就是把长安城的兵权主动交了出去。
李隆基以为这是他的胜利,以为他终于把这座城从凉武军的手里撬开了一道缝。
但陆长生心里清楚,那道缝是故意留的。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刚才朝堂上的每一张脸。
李隆基准他请战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浅,但他捕捉到了。
那位老皇帝以为自己在做一笔划算的买卖,用一座暂时安稳的长安,换一个可能死在阵前的凉王。
陆长生不觉得李隆基蠢,能在马嵬驿忍下来的人,不可能蠢。
他只是被自己的算盘蒙住了眼睛。
回纥铁骑的战力,陆长生比李隆基清楚。
漠北的骑兵从草原来的,从小到大在马背上长大,弯刀劈砍的力道比中原步兵的直刺重三成。
赤焰军一万铁骑是骑兵对骑兵,但拓跋月的兵打的是吐蕃人,不是回纥人。
河西军封敖的兵刚打完萧关,人困马乏。
单凭这两支兵力去迎战葛勒可汗的三万精锐,胜算不会超过六成。
他必须带上凌霄军。
凌霄军是他的嫡系,从一开始就是。
这支一万人的禁军,是他从凉武军各营里抽出来的老兵组建的,每一个都跟他上过战场。
李隆基住在含元殿里,身边全是凉武军的人,这才是最大的讽刺!
皇帝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实际上他连宫门口的哨兵都指挥不动。
陆长生走过承天门广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他没有停步,因为他知道凉王府里此刻正在等他。
他加快脚步,沿着朱雀大街往西拐进长街。
······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
有人认出陆长生,远远地站在路边朝他行礼,他点头回应,没有停步。
他推开凉王府侧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前院广场上的池塘水面平静如镜。
他穿过回廊,走向镇远殿的方向。
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是姜烈。
他靠在柱子上,看见陆长生走过来,缓缓直起身:“小子,朝堂上吵完了?”
“吵完了。”
姜烈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身朝镇远殿方向走去。
“那去殿里说,人都到齐了,在等你。”
陆长生跨进镇远殿门槛的时候,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门口,有人怀里抱着文书,有人按着剑柄,有人扶着腰腹。
苏渺渺和姜清漪站在靠窗的位置,两个人都已经显怀了,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林清婉是第一个开口的。
她穿着黑色锦衣卫官袍,站在案侧,面前摊着一卷展开的帛书。
“大帅,萧关的新消息来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然后继续说道,
“锦衣卫今早收到的朔方急报,回纥主力已经越过萧关。
前锋在泾河谷道被封敖伏击,五千铁骑全军覆没。
但葛勒可汗没有退兵,他亲率剩余三万余人,正在沿泾河谷道向南推进。
按正常行军速度,三日后可达长安北郊。”
两万人守了七天,回纥人用七天时间把萧关啃了下来。
三天之后他们就会抵达长安城下,而长安城墙上的守军,有一半是刚招募的新兵。
殿内安静了一瞬。
柳如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三万人,急行军三日,他们的战马撑不住。
就算到了长安城下,也是人困马乏。”
她是仙道修士,玄阴灵体对杀气的感应极为敏锐,此刻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极淡的锋锐之气正在从西北方向缓慢压过来。
陆长生走到案后站定。
他没有坐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葛勒敢这么追,是因为他觉得萧关一破,长安就是空城。他不知道河西军已经在咸阳扎住了,也不知道赤焰军和凌霄军正在集结。”
殿内的空气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此起彼伏。
陆长生等了几息,然后把朝堂上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说李璥在含元殿上骂他坐视边关沦陷,说他当场反驳了河西陇右不能动兵的理由。
他说到“陛下说,朕哪也不去”。
他说到“然后请了旨,率军出城,主动迎击回纥铁骑”。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比刚才更深。
柳明轩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站在案侧,手里原本捧着一卷文书。
“大帅,您要亲自出城?”
柳明轩在脑子里飞速把所有可能的结果过了一遍,
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结论,出城迎击回纥铁骑,胜算不到五成。
回纥人虽然折损了上万前锋,但主力还在,三万铁骑的冲锋不是靠城墙能挡住的,
凉武军的精锐虽然能打,但那是在阵地上,不是在旷野上面对回纥骑兵的冲锋。
但他没有把那些话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