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长安城上空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里的光不是日光。
日光偏黄,带着晨雾的温度。
那道口子里漏出来的光是灰金色的,冷,但不刺眼。
光从太极宫正殿方向升起来,贴着云层底部向四面铺开,铺到城墙边缘才停住。
城西的守军正在换岗,一个校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他手里的长枪杵在地上,枪尖朝上,光落在枪尖上。
他看见云层边缘那些灰金色的光纹,光纹在云层表面流动。
他身后一个士兵开口说:“校尉,那是凉王府方向?”
校尉没有答话。
他盯着那道灰金色光柱,光柱从太极宫正殿的屋顶射出来,笔直,粗如水缸。
光柱边缘没有摇晃,没有杂色,就是一道纯粹的灰金色光带。
光带升到云层底部之后没有消散,
而是持续输出,像一口被压了太久的井突然被人凿穿了井底。
校尉把长枪从地上拔起来,对身后的士兵说:“去禀报柳长史!”
士兵转身跑了。
······
长安城东的福来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人。
一个穿青布袍的商人,一个穿灰色短褐的力夫头领,一个穿旧绸袍的中年文士。
文士手里握着一卷书,书页是合着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看见天空中那道灰金色的光柱。
商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缩回头:“天上有光。”
文士说:“不是天光。”
商人问:“那是什么?”
文士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把手里的书卷放在桌面上,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光柱还在,没有减弱,也没有增强,稳定得像一根柱子。
“有人突破了!”
文士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
力夫头领侧过头来:“突破什么?”
“仙道。”文士说,“金丹碎,元婴成。
那道光是元婴现世时外溢的能量。
这个动静,整个长安城都能看见。”
商人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谁?”
文士没有回答。
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不愿意先开口的答案。
力夫头领替他回答了:“凉王。”
······
承天门广场上,几个御史正在赶往含元殿。
他们听见头顶有声响,那是气流被撕开时发出的低鸣声。
一个人停下来,抬头看天。
另一个人跟着停下来,也抬头看天。
一个年长的御史说:“太极宫方向。”
年轻的御史问:“什么动静?”
年长的御史说:“元婴境!有人在太极宫里碎了金丹,凝了元婴。”
年轻的御史嘴唇动了一下:“太极宫里住的只有一个人。”
年长的御史没有接话。
他重新迈步,朝含元殿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一点。
······
长安城西,平康坊后巷的一处私宅里,崔安坐在正厅的方桌旁边。
他面前放着一碗凉茶,碗沿没有冒热气。
他听见窗外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模糊不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他看见了那道灰金色的光柱。
光柱在云层下方停留了大约一百息。
一百息之后,光柱开始收窄,
从水缸粗缩到木桶粗,从木桶粗缩到手臂粗,从手臂粗缩到手指粗。
手指粗的光带又持续了大约二十息,然后彻底消失。
云层边缘那道灰金色的光纹也跟着消退,
从城墙方向收回来,缩回太极宫正殿的屋顶,缩回那道已经闭合的光柱出口。
崔安关上窗,转身走回方桌旁边坐下。
他对面坐着李源。
李源也看见了那道灰金色的光柱。
崔安开口说:“元婴?”
李源说:“我知道。”
崔安说:“他突破了。”
李源没有接话。
崔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三道同修,都达到第五境,简直是妖孽!”
李源说:“他现在的战力,已经不是靠兵力能压住的了。”
崔安说:“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李源问:“等什么?”
崔安说:“等他出错。”
······
长安城北,兴庆宫内院的一间偏殿里,李隆基坐在一张木榻上。
他面前的矮案上放着一卷没有摊开的佛经。
他身边的火盆里炭火还在烧,火光在墙壁上投出一片晃动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窗纸上。
窗纸是白色的,刚才有一道灰金色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退去。
光退去之后,窗纸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李隆基开口说:“力士。”
高力士从殿门内侧走过来,站在榻边。
李隆基说:“刚才那道光是太极宫方向。”
高力士说:“老奴看见了。”
李隆基说:“他突破了。”
高力士没有接话。
李隆基继续说:“朕在位的时候,修为被那道枷锁压了四十年。
朕以为枷锁碎了就能追上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高力士站在榻边,手垂在身侧。
高力士说:“陛下,您也在恢复。”
李隆基说:“恢复和突破是两回事。”
他沉默了片刻。
“朕登基那年,大唐的疆域是现在的两倍。
朕看着边疆的土地一寸一寸从舆图上消失。
那些地不是安禄山丢的,是朕在位数十年间一点一点丢掉的。”
李隆基的声音停了一阵。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不一样。他从陇右打到长安,从长安打到渭水,打下来的地都是他的。”
高力士站在榻边,没有说话。
“如果朕在香积寺就杀了他,不会有今天。”
当年,杨玉环出宫之事,他自然知晓。
如果狠下心,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全部格杀,那会有今天的陆长生?
高力士说:“陛下当时没有杀他。”
李隆基收回手,放回膝上。
“朕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
有些决定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朕后悔的,只有两个。
第一个是当年没有杀安禄山。
第二个是当年没有杀陆长生。”
高力士沉默了几息,然后说:“陛下,您现在想做的事,老奴替您去办。
您只需吩咐一句,老奴这把老骨头,还抡得动刀。”
“你现在去杀他,是送死。”
高力士说:“那老奴等。”
李隆基抬起头,看向窗外。
“你明天出宫一趟,去终南山,见一个人。”
高力士说:“终南山?”
李隆基说:“告诉他,朕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