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四月十一日,卯时。
长安城北门打开,赤焰军列队出城。
一万骑兵,一人双马,马蹄踏过护城河上的吊桥,声音密集。
陆长生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列中段。
他身后跟着李季兰和赵清璃。
李季兰骑一匹白马,青色道袍外面罩了一层薄甲。
赵清璃骑一匹栗色马,琴横在马鞍后面,用布裹着,只露出琴头。
拓跋月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长安城门口站着送行的人。
柳明轩、高适、姜烈、柳明轩往前迈了一步,
朝陆长生的方向拱了一下手。
“王爷,祝您旗开得胜!”
陆长生在马上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步。
他策马走过城门洞。
队伍沿着官道向东走。
官道两侧是麦田,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颜色是深绿色的。
偶尔有农人从田埂上抬起头,
看见骑兵队伍,就站到路边,等队伍过去再低头继续干活。
队伍沿着官道继续向东推进。
沿途经过灞桥、新丰、渭南。
每一处都有凉武军的哨站,哨站门口插着黑底红字的旗帜,旗面上绣着“陆”字。
哨兵看见队伍经过,
在路边列队行礼,长枪杵在地上,右手按在胸口。
陆长生经过每一处哨站都会点一下头,没有停步,也没有减速。
······
申时,队伍抵达潼关。
潼关的城墙在日光下呈现出土黄色,墙体比长安城墙矮一些,但更厚。
城墙底部用条石砌成,上半部分是夯土,表面有修补痕迹,新旧颜色不一。
城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刻着“潼关”两个字,笔画粗大。
城门洞开着,门板内侧站着一队穿玄甲的士兵。
领头的将领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明光铠,腰间悬着一柄横刀。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
看见官道上那面黑底红字的旗帜,脊背挺直,右手按在刀柄上。
陆长生策马走到城门口,勒住马。
那将领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胸口:“潼关防御使赵刚,恭迎摄政王入关!”
陆长生翻身下马,走到赵刚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不必多礼,起来!”
赵刚站起来,脸上满是激动的表情。
他是原潼关守军,真武境中期。
河北叛乱之初,他还是个校尉。
后来凉武军接管潼关,他被编入凌霄军,从旅帅做起,一步一步升到都统。
长安平叛那夜,
他带人守住了皇城西侧通道,挡住了宗室府兵的一波冲击,战后被外放到潼关任防御使。
赵刚开口:“末将七日前接到大帅北上令箭,已提前清点关内粮草和军械。”
“关内现有存粮一万两千石,箭矢三万支,火油二百桶。”
“关城防务已重新布设,东、西、北三门各增派一个百人队,城头弓手轮值两班。”
他说完这段,停了一下,又说:“末将还备了热水和干粮,大帅和将士们入关后就能用。”
陆长生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灵宝之战那年的潼关,满城溃兵,哥舒翰被绑在车上送出东门,
是多么悲惨的场景!
如今,一切从头!
城墙补过了,城门换过了,守军站姿整齐。
陆长生说:“你做得很好!进城吧。”
赵刚侧身让开城门,站在门洞一侧。
······
陆长生翻身上马,策马走进潼关。
赤焰军跟在他身后。
拓跋月策马走在陆长生身侧,进城之后环顾了一圈关内布局。
她的目光扫过城墙根下新旧的修补痕迹,
扫过城门内侧那些被刀斧砍过的凹槽。
她想起石虎、高震他们讲过的事,
金陡关血战、潼关死守、叛军轰天雷炸塌城墙。
那时候她驻守祁连山,忙着替陆长生整合鲜卑各部,没赶上这仗!
那些话她听了无数遍,
但亲眼看见这座关时,她才真正意识到那是怎样一场硬仗!
赵刚跟在陆长生马后,在主街岔路口处指了一下西侧:
“大帅,营房和校场在关城西侧。”
“东侧是粮仓和军械库。”
“关城北面有一处空地,赤焰军的战马可以在那里休整。”
陆长生说:“先安顿人马,今夜在潼关宿营,明日一早继续东行。”
赵刚抱拳,转身去安排。
······
接下来半个视察,赵刚忙碌着,组织守军协助赤焰军士兵安营扎寨。
他看着那些动作,心里浮起一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潼关失守,他是最后一批撤出关城的士兵之一。
他跑出潼关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城墙上的旗正在被人拔下来,换上了一面黑色的燕字旗。
他当时想,这座关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他现在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潼关防御使,这可是堪比正四品的朝廷大员!
陆长生正站在营房门口。
赵刚走过去,在距离三步处站定。
他说:“大帅,末将有一句话。”
陆长生转头看他。
“末将当年从潼关撤出去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溃兵,一辈子翻不了身。”
“后来末将编入凌霄军,跟着大帅一路厮杀。”
“末将这条命是大帅给的,这座关也是大帅让末将来的。”
他停了一下:“从那天起,末将的命就是大帅的!”
陆长生看着他,没有说“不必如此”,没有说“起来”。
一年前,这个站在他面前汇报整备的防御使,只是一名校尉。
那时候赵刚带着一个团守一段城墙,叛军冲了三回,他顶了三回,满身是血还在喊“补位”。
如今他已是镇守潼关的主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陆长生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升天,是从泥里爬出来的。
他记得这些人的名字,记得他们来时的样子。
王老五,跟着他时连刀都握不稳,
如今成了锦衣卫镇抚使,掌情报汇总,每日经手数百份密报。
赵铁柱,如今执掌锦衣卫内部监察,手握全长安最让权贵胆寒的权力。
张茂,临洮军斥候出身,
当年替他夜探狼嚎谷,一个人摸进吐蕃人营地里画布防图,
如今是振武军军使,镇守陇右咽喉。
孙二狗,原城防军队正,当年凉字营扩编时第一批投进来的老兵,
如今是青武军军使,独当一面。
李文谦,鄯州城防军文书参军,
第一次见面时还在替人抄公文,如今是昭义军节度使,四镇之主!
封敖,封常清的侄子,金陡关外守将,如今统领河西数万精锐。
郭千里,石堡城的老战友,如今镇守整个陇右。
这些人不是在朝堂上被赐官的,是跟他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位置。
他给他们的,他们接住了,没有一个掉链子。
陆长生收回思绪,对赵刚说:“你忙你的,不必跟着!”
“是!大帅!”
赵刚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城头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