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着陆长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一束干艾草。
“老朽只是个编草绳的。”
他的手指开始动作,拇指压住草茎,食指绕过,中指跟上。
陆长生看着他的手。
“你编草绳的动作,和你呼吸的频率一样。
呼吸多快,编绳就多快。呼吸是活的,你的手也是活的。”
他停了一下:“普通人的呼吸会变。
累了会喘,惊了会停,急了会乱。
你的呼吸从刚才到现在,没有变过。”
老人的手慢下来了。
他的拇指停在草茎上,没有继续压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陆长生。
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比刚才长。
“你看得见?”
“我看得见。”
老人把草束放下,搁在膝头。
他坐直了一些,后背离开椅背。
“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不是修士,你丹田里没有灵气运转的痕迹。
但你体内有一种我没办法用名称来描述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那是文气,但不是书卷里的文气,你把它压在了地底下。
你坐在这个院子里,脚底踩着地面,那股气就顺着地面往地下走。
你编草绳的时候,那股气在动。你停下来的时候,那股气也跟着停。”
老人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六十年来,他走过无数地方。
朝廷的钦差、宗室的密探、道门的真人、佛门的高僧,没有一个人看穿过他。
他在驿站里编草绳,在城门口卖艾草,在茶摊边喝茶,在人群里走动,没有人多看他第二眼。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就把他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文气……压在地底下……”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体内的那股气,确实是从脚下走的。
六十年来,他习惯了这种方式,
把文气沉入脚底,沿着地脉的走向散开,
让身体的表面看起来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修为基础的痕迹。
他以为这是一个完美的伪装。
可陆长生说:“你编草绳的时候,那股气在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粝、干裂、长满老茧,
编了六十年的草绳,每一道茧子都是岁月的痕迹。
他以为这些茧子是最好的伪装,
但他忽略了编草绳时那股气会顺着手指流进草茎。
他编的不是草绳,是文气凝聚的脉络,
只是他编得太久了,久到忘了那些草茎里其实有东西在流动。
老人抬起头,看向陆长生,目光停了一瞬。
“老朽编了六十年的草绳,你是第一个看穿的人。”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慌张,没有恼怒,只有一种确认之后的平静。
他六十年的伪装,在刚才那盏茶的时间里,被陆长生的眼睛翻了个底朝天。
“老朽姓楚,楚南公。奉师门遗命,在此等一个人。”
“从你拿下长安那天,老朽就坐在这个院子里等你。”
陆长生看着他:“等我?”
他脸上没有太大变化,但心里已经翻了几道浪。
楚南公?
他确认自己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奉师门遗命?
他在这个世界见过隐士,见过高人,
但那些人要么是道门修士,要么是隐世家族的族长。
楚南公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
但老人刚才那番话,不像临时编的。
他没有撒谎的必要。
更让陆长生在意的是那句“从你拿下长安那天,老朽就坐在这里等你”。
这说明眼前这个老人,早在长安收复之前,就已经知道他陆长生这个人了。
不是从朝堂上听说的,不是从战报里看到的,是“算”出来的。
这说明他算准了自己会走这条路,算准了自己会在这个时间经过潼关,
甚至算准了自己会在这个院子里停下来歇脚。
······
“是的,等你,等你路过此地。”
老人抬起头,“老朽不知道你会走哪条路。
不知道你会走官道还是走小路,不知道你会在哪一天从潼关出来。
老朽只知道,你一定会从这条路上经过。”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
那东西用一块旧布包着,布面发黄,边缘磨出了毛边。
他把布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块棋盘。
棋盘只有巴掌大,木质,表面刻着纵横十九道线。
线槽很浅,但每一道都笔直。
“老朽是山河棋宗的人。你们这些在朝堂上争的人,是在棋盘上下棋的人。
老朽们这些人,是造棋盘的人!”
陆长生看着那块棋盘,内心的疑惑变得更深。
“山河棋宗?”
“春秋战国时期,鬼谷子有一支旁支,没有学纵横术,学的是棋。
我们把天下当成一盘棋,把山川河流当成棋子。
我们在看大势,研究大势,但我们不下棋。”
陆长生见过道门,见过佛门,见过兵家、法家、儒家、墨家。
他以为天下修行流派已经全在他认知范围内了。
山河棋宗,他没听过。
但楚南公刚才那句话说得很清楚:鬼谷子有一支旁支,不学纵横术,学的是棋。
他把这件事和那个世界的历史对了一下。
鬼谷子确实神秘,他的弟子苏秦、张仪、孙膑、庞涓都是搅动战国的人物。
但鬼谷子本人的传承后世几乎断绝,没人知道他到底留下了什么。
如果有人不学纵横术,把天地山川当成棋盘来研究,那确实是最合理的方向。
观察大势,不下场落子。
不参与任何一方的兴衰,只记录、推算、等待!
这解释了楚南公为什么没有修为。
他不需要修为,他只需要看得懂。
陆长生又想起楚南公刚才那句话:“从你拿下长安那天,老朽就坐在这里等你。”
一个不下棋的人,为什么要等一个下棋的人?
陆长生问:“你说你在等我,为什么要等?”
楚南公抬头看着陆长生,目光很平。
“当今天下局势风云变幻,
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见过隋亡唐兴,见过武周代唐,见过安禄山起兵。
但这一次不一样。变数太多,多到老朽的师门典籍上从来没有记载过。”
“变数?”陆长生问。
“你!”楚南公说,“你就是那个变数。你出现之后,所有推算都乱了。
安禄山提前死了,回纥入侵大唐,也提前了。
这些事单独看都不大,但合在一起,整个棋盘就变了。”
陆长生的心跳骤然落了一拍。
楚南公说他是变数。
变数的意思是,他原本不在这个世界的棋盘上?
他从前只知道自己改变了身边的一些事,
杨玉环没有死,安禄山死在郭子仪刀下,回纥比那个世界早两年南侵。
他以为那些改变只是顺手为之,是乱世里一个强者的正常选择。
可楚南公说,所有推算都乱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如果没有他,
这个世界会按照某个确定的时间线走下去,
一步一步地走,像一本已经写好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