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转身取过两本新的字帖，递到二人手中：“这两本帖，你们带回尚书房临摹。读书循序渐进，不必急于求成，也不必因今日之事心生压力，妄自菲薄。”


    十一、十二接过字帖，指尖触到纸页，心中沉重的愧疚稍稍散去，却牢牢记住今日这番风波。二人郑重躬身谢过胤禛，暗暗在心底立誓，往后必定刻苦读书，不再让人借他们的课业为难四哥。


    送走两位幼弟，殿内重归安静。胤禛立在窗前，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眸光沉静。


    幼弟心性纯良，心怀愧疚，倒是难得。可经此一事，兄弟私下相聚的分寸，确实要牢牢守住。


    索额图一党此番虽未能伤他根本，却也借稚子课业，划下一道无形的界限。前路之中，这般借小事发难的算计，恐怕还不会停歇。


    十一阿哥与十二阿哥自东三所辞别离去的消息，很快传到胤禟、胤?耳中。


    方才尚书房散学，二人便听闻内侍私下议论朝堂弹劾之事，知晓十一、十二心中愧疚，特地去东三所向四哥请罪。胤?性子直爽，一听这话当即蹙眉，拉着胤禟便要往东三所走。


    “九哥，咱们快去瞧瞧。索相那边的人拿十一、十二功课说事，委屈四哥，我心里实在不忿。”


    胤禟心思活络，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走，咱们过去看看。也得提醒四哥，尚书房里头，怕是已经有索党安插的耳目。”


    二人不带过多侍从，只留两名贴身小太监远远跟着，一路行至东三所。


    胤禛方才目送十一、十二走远，正立于窗前沉思，听闻内侍禀报胤禟与胤?到访，便传他们入内。


    一进书房，胤?便按捺不住，粗声开口：“四哥！我们听说了，那些人拿十一弟、十二弟写字背书的小事，跑到朝堂参你，实在欺人太甚！”


    胤禟比他沉稳些，上前躬身行礼，随即抬眼看向胤禛：“四哥，此事绝非偶然。往日尚书房里，阿哥偶有错漏，师傅大多只是提点，绝不会一字一句全部记下，还整理得这般齐整。”


    “能把这些细碎琐事搜集齐全，尚书房必定有索额图一党安插的人，专门盯着咱们兄弟一举一动。”


    胤禛示意他们二人先坐下，然后让苏培盛带着其余的奴才出去，这次开口道，声音放得平缓：“四哥心中已然有数。索额图的本意根本不在小十一、小十二的课业上，他主要想随意找个由头诋毁我的名声，然后再离间咱们兄弟。”


    胤?攥紧拳头：“那咱们便不能任由他们这般算计！往后在尚书房，若是那师傅或是奴才刻意挑十一、十二的错处，我直接当面质问，询问他们究竟何意！”


    “不可。”胤禛轻轻摇头，“万万不可当众起了争执。一旦我们跟师傅或是奴才起了冲突，反倒将把柄至于他人手中，御史会在参我们一本，说我们骄纵，还敢顶撞师傅，苛待奴才，这不正中索额图一党的下怀。”


    胤禟眼珠一转，低声献策：“四哥说得是。不如这样，往后咱们多加留心，记下哪些人刻意挑刺、暗中窥探。不必当场发难，悄悄记下言行，留作日后凭证。”


    “另外，十一、十二年纪小，心思单纯，尚书房里那些人的问话，他们若是自己拿不准，也不必随口应答，等下学之后，悄悄告诉我们兄弟几个。”


    胤禛看向胤禟，微微颔首：“你想得周全。首要便是护好十一、十二，他们心性稚嫩，最容易被人套话引诱。你们二人与他们同在尚书房，平日多照看一二。不必张扬，暗中提防即可。”


    胤禟应下：“四哥放心，我与十弟会留心。但凡有人刻意盘问、记录功课过失，我们都悄悄留意。”


    胤?也重重点头：“我记住了，绝不冲动闹事，只悄悄盯着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谁若是为难十一、十二，我便默默记下来。”


    胤禛望着眼前两位弟弟，心中感念。风波一起，非但没有疏远，反倒主动站出来一同提防。只是皇家棋局步步凶险，少年一腔义气，也需善加约束，不可贸然行事。


    “还有一事切记，”胤禛叮嘱，“往后咱们兄弟，不要经常群聚在此处。偶遇闲谈尚可，不可再一同来东三所问学相聚，免得再次给人抓住把柄。有要事，寻僻静之处简短言说，切莫留下痕迹。”


    胤禟、胤?闻言郑重应诺。


    片刻之后，二人辞别胤禛离开东三所。走出院门，胤?低声对胤禟道：“原来深宫之中，仅仅兄弟亲近，都能被当成罪过。”


    胤禟面色沉静，望着尚书房的方向，缓缓道：“往后在尚书房，凡事都要多留一个心眼。”


    东三所书房之内，又重归寂静。胤禛坐回案前，目光落在火器作坊的图纸之上。


    索额图借尚书房发难只是开端，往后明枪暗箭，只会接踵而至。他既要继续推进火器的改良与研制，也要护好身后的一众兄弟，自己的行事要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索额图的谋划胤禛当然清楚，他也清楚的知道索额图终将画地为牢。现在看似风光，但是最后还不是一样沦为阶下囚。现在不收拾索额图不是因为自身能力不足，而是不想引起皇阿玛的猜忌。


    胤禛清楚的知道自己所求什么，他不会纠结于眼前的得失，这件事没有影响到他们兄弟感情，反而让他们关系更加亲密，也算因祸得福。


    第二日尚书房开课。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书室，胤禌、胤裪依次入座，捧起经书诵读。今日值守授课的汉文师傅，正是平日里素来寡言、暗中依附索额图之人。


    昨日朝堂弹劾之事传遍尚书房，他领了索额图一党的示意，打算借着课业当众苛责十一阿哥，试探一众皇子的反应。


    诵读一过，轮到十一阿哥起身背诵《论语》。


    十一阿哥昨夜苦读至夜深，本已经背得熟稔，可一站起身，瞥见师傅沉冷的面色，心头不由一紧。背到中段，稍稍卡顿，有两句经文略有口误。


    话音刚落，那师傅便将手中书卷重重搁在案上，声音冷厉，响彻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