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读书三日前便已布置,这般浅显章句尚且背诵不熟,字迹又多潦草,可见平日治学懈怠。皇子课业乃是国本,岂能如此敷衍了事?”
这斥责远比往日严苛数倍,满堂顿时安静下来。十一阿哥身子一颤,慌忙垂首立着,脸颊涨得通红,指尖紧紧攥着书页,低声请罪:“学生知错。”
坐在一旁的胤?当即眉头一竖,便要起身争辩,身侧胤禟眼疾手快,悄悄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头示意他忍耐,不可冲动。
胤禟目光平静看向师傅,面上不显怒意,心底已然了然。昨日才在朝堂拿十一、十二功课发难,今日授课便这般小题大做,分明是有意试探。
十二阿哥坐在不远处,心中焦灼,想要出言替十一阿哥分辩,想起昨日四哥叮嘱,强行压下话语,只默默低头,握紧手中毛笔。
师傅冷眼扫过众人,继续对着十一阿哥训诫,字字都暗藏话锋:“听闻你常往东三所向四阿哥问学。若是旁人点拨,反倒荒疏本业,本末倒置,那便违背尚书房立学本意。”
这句话,便是故意将课业疏失往胤禛身上引,刻意挑动是非。
胤禟缓缓起身,从容躬身,语调恭谨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先生息怒。十一弟年纪尚幼,临场紧张才略有滞涩,并非平日不曾用功。尚书房课业繁重,我兄弟几人皆是下学之后温习,不敢荒废。四阿哥身为兄长,只是偶尔答疑,从未替代师傅授课。”
他措辞得体,守着弟子本分,既维护了十一阿哥,又护住胤禛,不给对方抓住任何皇子顶撞师傅的口实。
师傅没料到胤禟应答这般滴水不漏,一时语塞。本想借着训话引出争执,挑出皇子骄纵的把柄,如今无从发难,只得冷冷哼了一声。
“既然如此,便罚你将这一章经文抄写二十遍,明日一早呈阅。坐下吧。”
十一阿哥躬身领罚,缓缓归座,鼻尖微微发酸,却咬着唇没有落泪。他心中清楚,今日这场苛责,并非单单因为背书卡顿。
九哥已经出面求了情,自己不能发脾气,容易给哥哥们招惹来更大的麻烦。
一堂课余下的时辰,气氛沉闷压抑。下学钟声响起,诸阿哥依次退出书房。
一出房门,胤?才压低声音,愤愤说道:“这师傅分明就是故意为难十一弟!说的每句话都要牵扯上四哥,实在过分!方才若不是九哥拉住我,我必要与师傅理论一番,怎么皇子就是圣人,功课不可以有错处吗?”
胤禟环顾四周,见左右没有旁人,低声道:“切莫冲动。那师傅本就等着我们发怒,一旦争执,消息传入索额图一党耳中,便是现成的把柄。今日我们不动声色,他便抓不到错处。此事,需悄悄报给四哥知晓。”
十一阿哥垂着头,低声道:“是我不够沉稳,才被他抓住由头。往后我定加倍苦读,不再让人借我的课业生事。”
十二阿哥轻轻拍了拍他手臂:“我们一同用功,谨慎留心便是。”
几人缓步离开尚书房,一路低声商议。尚书房内这一场无声试探,看似轻轻揭过,索党安插之人已经摸清,这几位幼弟之间手足同心,并非轻易可以离间。
尚书房散学之后,胤禟、胤?带着十一、十二二位阿哥,寻了宫墙旁一处僻静的游廊,避开往来内侍,低声商定。不宜再成群去往东三所,便由胤禟寻个单独拜访的机会,将今日塾师当众苛责十一阿哥、言语暗牵胤禛一事,禀报过去。
待到午后,胤禟借着送还一册借来的古籍为由,独自来到东三所。
胤禛正在书房核对景山火器作坊送来的物料清册,听闻胤禟独自到访,便令内侍引他入内,屏退左右侍从。
胤禟入内行礼,落座之后,没有多余寒暄,将今日尚书房堂上发生之事,一五一十细细讲来。从十一阿哥背书卡顿,到那师傅骤然厉声斥责,刻意提起东三所向四哥问学一事,再到自己出言周旋、保全众人,悉数说与胤禛听。
“那先生句句都在引导旁人,把十一弟功课的问题归到四哥头上。他便是等着我们一时动怒,当场争执,好拿皇子忤逆师傅作为新的把柄。”
胤禟沉声收尾,“十弟当时险些起身争辩,幸而我及时拦下。十一弟被罚抄写经文二十遍,现下仍在自省。”
胤禛静静听着,指尖轻轻叩击案沿,神色沉静,面上不见惊怒。
待胤禟说完,胤禛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看来真是不出我所料。弹劾一事没有扳倒我,索额图他们便转而去尚书房,借先生之手试探你们。目的无外乎就两个,一是敲打十一、十二,二是诱你们冲动犯错,抓住新的话柄。”
胤禟点头:“四哥说的真是我想说的。如今索额图他们抓不到四哥私聚讲学的由头,便换了法子,在课堂之上刻意刁难。长此以往,难保不会日日寻事为难十一、十二。日后怕是尚书房每天也不能调停。”
“不必担忧。”胤禛淡淡道,“你们今日处置得当,没有与师傅当堂起冲突,便是我们最好的应对。一旦与师傅相争,对错便不再重要,只会落个皇子骄横不敬师长的罪名,正中索额图下怀。”
胤禛略一沉吟,继续叮嘱:“往后在尚书房,你们记住三点。”
“其一,你们在课业上要加倍用心,无论是文章默写,还是背诵务求严谨,不给人留下可轻易放大的错处。”
“其二,若师傅再刻意诘难,如果言语若牵涉到我,你们不必辩驳过多,恭谨领训即可,不必与师傅争辩是非,我们的兄弟感情不需要他们的评判,我们自己知道就好。
“其三,里面了彼此之间,私下交谈也要注意四周耳目,也不要频繁大家聚在一起,更不要高声议论朝堂与师傅是非,免得被有心之人停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