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斥责宫人多嘴,心中却清楚,流言大半源于今日之事。胤禛此举,无异于昭告全宫,二人母子情分早已断绝。旁人的议论,不过是将她不愿直面的事实摆到明处。
她沉默半晌,心头怨意翻涌,不由得想起胤禵。若是十四在身边,尚有慰藉,可如今十四年纪尚幼,还要受这宫中闲话牵连。她缓缓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沉声吩咐:“传下去,不许宫里人再提此事,谁敢在外胡乱言语,仔细发落。”
宫女躬身领命退下,可流言一旦散开,哪里是一道口谕便能封住的。
另一边,消息也陆续送到承乾宫佟婉莹耳中。
佟婉莹听完宫人回禀,神色平静,并无半分得意,只是轻轻捻着佛珠,淡淡开口:“宫中人言可畏,只是胤禛心中自有分寸。不必去压制流言,也不必特意辩解,清者自清。”
佟婉莹心里明白,胤禛这一步,是主动斩断牵绊,往后德妃再想拿生母名分束缚他,已是不能。只是这条路,胤禛注定要承受一些“不孝”的闲言。
她暗自打定主意,日后若是流言太过刺耳,再寻合适时机,悄悄在皇上面前为胤禛分说一二。
阿哥所内,胤禛陪着静姝歇下片刻,也听闻了宫外渐渐漫开的闲话。静姝听闻,微微蹙眉,看向胤禛:“四爷,外面这般议论,会不会于你名声有碍?”
胤禛伸手,将她揽在身侧,神色淡然,并无半分懊悔:“我心中早已取舍完毕。名声是非,由人去说。只要你、贵妃额娘心安,其余闲话,不必放在心上。”
静姝望着他沉静的眉眼,轻轻靠在他肩头,低声应道:“臣妾陪着四爷。”
乾清宫内,内侍将宫中流言一一禀报康熙。康熙听完,放下手中朱笔,静静沉思片刻。他知晓深宫流言最易滋生事端,可此事根源长久,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调和。他并未下令去禁绝流言,只淡淡吩咐:“让内务府留意,不许流言肆意扩散,搅乱后宫秩序便好,不必刻意去辩驳。”
康熙心里清楚,胤禛做出这个选择,已然做好承受非议的准备。往后这对母子之间,再难回到寻常皇家母子模样。朝堂后宫,往后怕是还要生出更多波澜。
这一阵宫中风言,没过多久便传进了八阿哥的耳朵里。
胤祀正坐在书案前翻阅书卷,听贴身太监低声将永和宫一事细细回禀,指尖轻轻叩击案面,面上瞧不出喜怒,眼底却缓缓浮起一层浅淡的算计。
“哦?四阿哥大婚次日,遍拜宫中尊长,独独不去永和宫给生母请安?德妃娘娘还在殿内暴怒咒骂,这事如今宫里人人私下议论?”胤祀放下手中书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压得很低,“真是天赐的机会。”
一旁太监躬身:“主子,眼下已有不少宫人私下说四阿哥忤逆不孝,只是流言尚散,未成大势。”
胤祀微微颔首,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不能强行捏造,只需悄悄推波助澜。你寻几个可靠、嘴严的人,混在底层宫人、苏拉之中,不必明目张胆地造谣,只在闲谈时,有意无意把话往深处引。”
“就说,四阿哥自幼养在承乾宫,本就淡薄生母恩情,如今一朝成婚,得了佟贵妃撑腰,便公然冷遇生身额娘,全然不顾十月怀胎的养育大恩。顺带提一句,这般心性,他日若是掌权,哪里还会顾及手足君臣。”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细细叮嘱分寸:“切记,不可留下半分与我八府相关的痕迹。只让流言如同宫人自发闲谈一般慢慢散开,一旦有人追查,绝不能牵连到我们身上。万不可急,一点点把‘胤禛不孝、凉薄无情’的印象,扎进众人心里。”
“另外,寻机会把这些闲话,设法传到朝中一些汉臣耳中。汉臣最重孝道,这话落在他们耳里,比宫里宫人议论分量重得多。”
贴身太监躬身领命:“奴才明白,这就安排下去,事事小心,绝不留下把柄。”
胤祀望着窗外沉沉树影,心中暗自盘算。胤禛如今圣眷正浓,又得佟贵妃与佟家势力扶持,本就难以撼动。
如今这件母子嫌隙之事,便是最好的切口。只要“不孝”之名慢慢传开,康熙心中就算再看重胤禛,也难免会生出几分芥蒂。
他不求一击致命,只求日积月累,慢慢损耗胤禛的名声。
太监悄然退下,依着胤祀吩咐,分派心腹,混入宫中人流之中。原本只是零星飘散的闲话,经这般暗中助推,传播得愈发迅速,言辞也越发尖锐。不少宫人私下闲谈,不知不觉,便顺着预设好的方向议论四阿哥忤逆不孝。
佟府散在宫中的眼线很快便捕捉到这股异样,察觉到流言并非自然扩散,似有人在背后刻意搅动,当即开始了调查。
索额图此刻正盯着四阿哥王府营建的差事,本就筹谋着借建材一事寻机弹劾胤禛,听闻永和宫这桩母子嫌隙的旧事,不由得抚须冷笑,心中暗道天赐良机。
他召来身边心腹,低声吩咐:“我们不必直接出面,只需暗中添一把柴。寻人在外城茶肆、朝臣下值休憩之处闲谈,将四阿哥‘弃生母、重养母’的说法放大,将不孝的名声往他身上扣。待到日后工部府邸一案递上弹章,先前这些流言便会先入为主,皇上更容易疑心胤禛心性凉薄。”
心腹躬身领命,悄悄安排人手,在外朝官员圈子里散布说辞。两股势力一内一外,一同搅动舆论,流言愈发沸沸扬扬。
佟府安插的眼线很快将八阿哥、索额图两方分别推波助澜的动静,一并写成密报送至阿哥所。
胤禛展开密报,一目十行看完,神色平静无波,随手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点燃,纸卷缓缓燃成灰烬。
静姝正坐在一旁,细细清点回门要带去的礼物,抬眸见他烧了密报,轻声问道:“四爷,可是宫中又生变故?”
胤禛走到她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肩头,语气淡然:“不过是些无根的闲话罢了,不值得耗费心神。流言能扰一时耳目,却改不了事实,不必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