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眸光沉敛,望着远处永和宫的方向,语气淡漠疏离,字字清晰:“你只需记住,抚育爷长大、予爷恩情、护爷周全的,是承乾宫皇贵妃。此生,爷唯皇贵妃为母,敬之、孝之、奉之。”
“至于德妃,于我而言,只是宫中一位普通妃嫔,仅此而已。无需特意请安、刻意讨好,不必循所谓生母旧例,平白多生牵绊。”
寥寥数语,彻底划清界限,冰冷坦荡,毫无半分眷恋。
前世半生,德妃偏心幼子、薄待于他,冷暖漠视、疏离寡情,早已耗尽他心中最后一丝孺慕。今生重来,他早已彻底放下过往,只认佟婉莹养育深恩,再不将德妃视作生母。
静姝闻言瞬间了然。她聪慧通透,瞬间读懂其中纠葛恩怨,知晓四爷自幼离母、养于佟贵妃膝下,母子情分本就淡薄。
她素来温顺体贴,从不多问夫君过往私事,当即温顺颔首:“是,臣妾记下了,往后谨遵四爷吩咐。”
见她懂事妥帖、全然信任自己,胤禛眼底的清冷散去,复归温柔,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携着她转身离去,径直返回阿哥所,再无半分去往永和宫的意思。一路依旧刻意放缓脚步,时时留意她的神色。
而此刻的永和宫内,德妃端坐正殿,晨起梳妆完毕,早早备好了茶点,满心等着今日新婚的胤禛与新福晋前来请安。
她心底素来偏爱胤禵,对胤禛本就淡漠疏离,可胤禛终究是她亲生长子,今日大婚次日,按律必来拜见生母,她本想着借此机会,稍稍拿捏体面、稳住母子名分。
可她左等右等,从晨光初露等到日头渐高,始终不见半个人影。宫人频频探看,次次回报皆是四阿哥与四福晋早已入宫请安,走遍乾清宫、慈宁宫、承乾宫,唯独绕过了永和宫。
最后一名贴身内侍躬身回禀:“娘娘,四阿哥与四福晋请安已毕,已然折返阿哥所,并未前来永和宫。”
“哐当——”一声脆响骤然炸开。
德妃指尖猛地攥紧,怒极攻心,抬手狠狠扫落案上青玉茶盏。精致剔透的茶盏重重砸在青砖地面,碎裂成片,滚烫茶水溅落一地,水雾氤氲,瞬间凉透。
她脸色铁青,眼底满是难堪、震怒与不甘,胸口剧烈起伏,咬牙低声咒骂:“好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是我十月怀胎,拼死生下了你!如今攀上佟贵妃的高枝,娶了媳妇,便这般践踏生身母亲的脸面!”
她喘着粗气,声音压得低沉,字字裹着怨毒,“我瞧你是被佟佳氏哄迷了心智!这般忤逆绝情,罔顾血脉亲情,迟早要遭报应!亏我当年十月怀胎受的苦楚,竟养出这么个冷心冷肺的东西。”
“明知今日必行请安之礼,敬遍宫中所有尊长,唯独避我永和宫!分明是当众打我的脸面,刻意昭告天下,与我生分决裂!”
她又气又愧,满心怨怼,只觉胤禛无情无义、凉薄至极,全然不顾血脉亲情、生母体面。殿内宫人尽数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劝慰,生怕触怒盛怒的娘娘。
永和宫这番动静、德妃暴怒摔杯、怒斥胤禛的一言一行,尽数被暗处潜伏的佟府心腹尽收眼底。
暗卫不动声色、悄然退离,即刻将此事整理成密报,快马递往乾清宫,送至康熙眼前。
彼时康熙刚刚处置完早朝琐事,正静坐阅看奏折,内侍捧来密报。他拆开浏览,一行行文字落进眼底,指尖缓缓摩挲着纸面,许久不言。
面上不见惊怒,只有一层淡淡的沉敛。他早知胤禛自小养在佟贵妃膝下,母子隔阂由来已久,只是不曾想,胤禛竟会做得这般干脆利落,大婚次日便直接绕开永和宫,明明白白划开界限。
康熙心中暗忖,胤禛此举,既是放下对德妃的孺慕执念,亦是当众表态,唯认佟婉莹为母。可这般做法,也等于将皇家母子间的裂痕摊在人前,免不了要落上不孝的闲话。再转念一想,德妃素来偏心十四,平日待胤禛冷淡,冰冻三尺,原非一日之寒。
良久,他缓缓合上密折,放在案侧,唇角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叹息,声音低不可闻:“终究是积怨太深。”
他不打算插手调停。皇家骨肉,情分厚薄,强求不得。只是此事,终究会在宫中生出流言,需静观后续动静。
永和宫摔杯之事,本就藏不住。宫中人多眼杂,殿外值守的太监宫女,早已听见殿内怒喝与瓷盏碎裂之声。深宫之中,消息传得极快,不过半日,各类闲话便顺着宫道、廊下、浣衣局与各处下房悄悄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底层宫人私下窃窃,说着四阿哥大婚第二日,遍拜太后、皇上与佟贵妃,独独不去永和宫拜见德妃。
渐渐的,话越传越变味。有人说四阿哥娶了福晋,翅膀硬了,不认亲生额娘;也有人悄悄议论,本就母子离心,今日不过是把藏了多年的隔阂摆上台面。
更有好事之人,暗地揣测,是佟贵妃有意挑唆,才叫四阿哥如此冷待生母。
流言絮絮,随风辗转,不多时便传入永和宫。
德妃本在殿内闷坐,胸中怒火未平,正倚着软榻闭目调息。贴身大宫女神色惴惴,进退两难,几番犹豫,才屈膝低声回禀宫外听闻的闲话。
“娘娘……外面宫人都在议论,说四阿哥大婚请安,刻意绕开永和宫,是不认娘娘这位生母了。还有人私下传言,是承乾宫那边撺掇四阿哥,才让他这般绝情。”
话音未落,德妃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羞恼。方才摔碎茶盏的火气本稍稍压下,听闻这些流言,心头又猛地一沉。她原只想在宫中保住生母名分,可如今流言四起,反倒叫旁人都看清她与长子之间冰冷的母子情分,颜面尽失。
她攥紧帕子,指节泛白,冷声道:“这些下贱奴才,也敢随意嚼主子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