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婉莹没有劝自家表哥 放宽心，也没有说那些官面上的场面话。


    她只是把茶盏又往他手边推了推轻声道：“表哥，您素来是铁打的人，可再铁打的人也有累的时候。今儿这夜您就当是来表妹这儿坐坐，把该说的说了，把该放下的放下。明日天一亮，您还是那个万人之上的皇上，江宁这一摊子，该怎么收拾，还得怎么收拾。”


    康熙听着这话，心头那点堵着的东西，竟莫名松动了几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道：“朕这几日常想起奶娘。她老了，朕这趟来原是想着让她晚年过得安稳些。可朕今日处置曹寅，也要考虑奶娘的情况。如果奶娘知道曹寅这个样子，心里该多难过。”


    佟婉莹道：“乳祖母年事已高，若知道皇上还顾念着她、没让曹寅太难看，她心里只会念着皇上的好。她养大的那个孩子，始终没变过心这便够了。”


    康熙闻言望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道：“表妹这话，倒让朕心里好受些。”


    窗外的夜色渐深，江宁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康熙在佟婉莹这里坐了很久，说了许多平日从不对人说的话，直到月上中天两人才就寝。


    第二日佟婉莹将人送到了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也沉甸甸的。 她这个表兄，这个一国之君，这一刻的背影竟显得那样孤单。


    御前那场风波过后，康熙又在江宁留了五日，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


    曹寅闭门待罪，江宁织造的亏空，康熙着内务府核数追补，但念着乳母年迈始终没下狠手 。只说 如数补上、闭门思过，压着没有革职抄家。


    太子闭门思过，那两名女子被悄悄送回了原处，东宫行辕的后门再也不见成箱的孝敬进出。大阿哥被当众斥了一回，蔫了几日也老实了。


    江南这场乱，康熙也算是暂时按下了。


    可康熙心里那口气始终没散，他把几本账锁进匣子，钥匙紧紧攥在手里，那桩牵出东宫的银子，他到底没有深挖。他不查不是不想知道真相，是怕知道以后连自己也下不去这个手。


    这日午后，御驾自江宁启程北归。码头上江宁百姓夹道相送，山呼万岁。康熙立在船头，望着渐远的金陵城，望着秦淮河那一线渐次暗下去的灯火，良久没有说话。


    回程的船上，佟婉莹侍立在一旁。


    这一路康熙话少了许多，他不像来时那样有兴致逛市井、尝小吃，只常在窗边坐着望着江面出神。佟婉莹看在眼里也不多问，只在他茶凉时默默续一盏热的，在他眉头锁得紧时，轻声说两句家常。


    这日傍晚船过扬州，康熙忽然唤住她，道：“你陪朕坐坐。”


    佟婉莹在他对面坐下。康熙望着她，道：“江南这一趟，朕看尽了许多东西。可有一件事，朕始终没弄明白。”


    “皇上请说。”


    “朕那几个儿子里，” 康熙缓缓道，“谁是真的在替朕分忧，谁只是在替自己打算，朕看得分明。可有一人，朕始终看不透。”


    佟婉莹没有接话，心里却隐隐猜到他指的是谁。


    “那就是小四。”康熙道，“他在江南，不结交官员不收孝敬，只理公务、察民情，还拘着几个弟弟读书，不让他们荒废。朕原以为他是做给朕看的，可他连公务都没耽误。朕便想他到底是真淡泊，还是城府深得连朕都看不透？”


    佟婉莹心里一紧，不知道自己表哥跟自己说胤禛是不是为了试探胤禛是否有夺嫡之心。她望着康熙，斟酌着措辞，轻声道：“小四性子一向沉稳，凡事不争先也不落后。依臣妾看，他不是不想要，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要、什么时候该等。”


    康熙目光微动望着她：“你倒看得清他。”


    “臣妾是看着四阿哥长大的。” 佟婉莹道，“他小时候便是个闷葫芦，心里有主意嘴上不露。可这孩子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皇上若肯信他，他必不会让皇上失望。”


    康熙没有接话，只望着江面，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朕这些儿子里，也就他，让朕觉得…… 还有一点指望。”


    这话说得很轻，佟婉莹却听得分明。她心里那根弦，微微松了一松，又紧了紧。 她替胤禛高兴，可也替这深宫里的父子情分捏了一把汗。


    入夜，四阿哥的舱房里灯还亮着。胤禛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书，指尖却悬在书页上方。这几日江宁的事，桩桩件件他都看在眼里。


    曹寅势力锐减、太子受挫、大阿哥被斥，皇阿玛那句 江南这局棋，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舱门轻响隆科多闪了进来，压低声道：“四爷，都办妥了。”


    胤禛抬眼：“说。”


    “曹寅那几笔账的抄件，臣已从内务府那边誊了一份藏在了稳妥处，沈三槐、周茂林孝敬东宫的私簿，臣也托人拿到了一角。” 隆科多道，“都是不惊动任何人的，连万岁爷查的那条线，也没往咱们这儿引过一丝。”


    胤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重活这一世，深知这些东西，=眼下用不上，可日后若有人想拿江南这桩事来绊他，他手里便有自保的筹码。他淡淡道：“收好便是。江南这一页，翻过去了。”


    “四爷，” 隆科多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今儿皇上跟佟主子说了半晌的话。臣远远听着，像是提了四爷几句。”


    胤禛垂眸没有接话，他知道额娘会替他说话，也知道皇阿玛心里那杆秤，这趟江南之后已经悄悄偏了几分。他端起茶盏，望着窗外江上沉沉的夜色，心里那盘棋，又稳稳地落下一子。


    这一世他不争不抢，不露锋芒，只把自己该做的做了、该看的看清了，剩下的便交给时间。


    窗外船行江上，两岸灯火渐渐远去。江南的水光山色，慢慢隐入暮色里。胤禛合上书吹熄了灯，舱里暗下去。外头御驾北归的队伍，正沿着大运河，一步一步走向那看不见尽头的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