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阿哥的亲事办完,满宫的喜气还没散尽,但是朝堂上却已起了另一桩暗潮。
起因是有人上了一道折子,说江南织造连年亏空、账目不清,曹寅既然戴罪,那么其职当该另择贤能,以正视听,也是肃清官场风气。
折子递上去,满朝便分成了两派 —— 不是争曹寅该不该留,而是争这个肥缺,该落到谁手里。
大阿哥一派先动了,连着几日御史们轮番上本,说曹寅虽是皇上乳母之子,可到底出了亏空,既戴罪在身,便更该避嫌,江南织造一职,当由清廉干练之人接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背后早有人在奔走。大阿哥在江南结交的那几个官员,已经私下递了话,说若能得江南织造这一职,往后江南的进项,便都走大阿哥这条线。
织造这个位子,落在谁手里,江南的银路、商路,便跟着落到谁手里。
太子一派也不甘示弱,东宫属官、与沈三槐周茂林往来的言官纷纷进言,说曹寅在江南经营多年,谙熟织造、盐务,一时无人能替。
且念在皇上与乳母之情,骤换织造,未免寒了老臣的心。这话也说得得体,可谁都知道,太子这一头是舍不下曹寅替他在江南收银子的那条线。沈三槐、周茂林孝敬东宫的银子,一箱一箱走的可都是曹寅经手的道。
两派在朝堂上争了半月,各执一词谁也不肯相让。大阿哥一党说曹寅贪墨误事,太子一党说曹寅忠勤可用,折子递了一道又一道,言辞一天比一天激烈,就差在御前撕破脸。康熙都压着没发。
胤禛在一旁看戏,于胤禛而言,看个位子就是个坑,无论谁的人上去同流合污已经是必经之路了。
这日,康熙单独召了大学士与吏部堂官进御书房,把两边的话都听了却久久没有说话。他望着案上那几本争织造的折子,指尖轻轻敲着案沿,心里那杆秤却比谁都清楚。
他不是不知道曹寅有亏,那笔盐政协饷的银子他至今没有深挖,就是怕牵出太子。
可眼下这朝堂上争的,哪里是曹寅去留?分明是两派在争江南那个肥缺。
织造这个位子,落到大阿哥一派手里,便是大阿哥在江南织一张网,把那些武将、文官、商贾都拢到名下,落到太子一派手里,便是太子在江南埋下的一颗棋子,日进斗金全入了东宫。无论给谁,都是往他眼皮底下递刀子。
康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缓缓开口:曹寅的亏空,朕已着人追补。他虽有过,可江南织造、盐务、漕运,一条线都在他手里拢着,换个人未必接得住。且曹寅到底念在乳母份上,朕信他不敢再造次。
他顿了顿,此事不必再争。曹寅照旧任江南织造,着其戴罪立功把亏空如数补上。若再有过失,朕必不轻饶。
大学士与吏部堂官面面相觑,到底不敢多言,只得应声退下。
旨意传出,大阿哥就泄了气,康熙心里清楚,他这一步看似是留曹寅,实则是把那个肥缺,从两派的争夺里摘了出来。因为康熙觉得之前因为太子的面子,自己已经对曹寅手下留情。
如果这次曹寅在偏向太子与东宫,那么自己也绝不姑息。相信曹寅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能够为自己看好钱袋子。康熙觉得宁可留一个自己看得透底细的曹寅,也不愿把江南那把钥匙,交到任何一个儿子手里。
他还留着曹寅,还有一层更深的心思 —— 那笔账他迟早要算。留曹寅在任上,那笔亏空、那笔牵出东宫的银子,便还在他眼皮底下跑不了。
曹寅是绳,牵着他顺着那笔银子往上摸,摸到尽头便是那个他早晚要面对的人,他要用这根线慢慢收网。
曹寅那边,得到留任的旨意,却半分也高兴不起来。
他跪接了旨面上谢恩,心里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他是官场的老人,岂会不明白康熙这 戴罪立功 四个字背后的意思。
皇上对自己已经起了疑心,留自己不过是皇上的权宜,是现在还没到发落的时机。曹寅觉得自己的头上悬着一柄刀,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来。、
这旨意表面是恩,实则是把他钉在了江南,钉在了皇上的眼皮底下,一动也动不得。
他正惴惴,这日晚间却有人悄悄登门。
来人是东宫的一名属官,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曹府,见了曹寅也不寒暄,只压低声道:曹织造,太子爷让小人来传句话,织造这一职太子爷费了多少心力替曹大人保住,曹大人心里该有数。若不是太子爷那边死命周旋,只怕那帮御史早就把曹大人挤下去了。
他顿了顿,太子爷说了,往后江南这条线,曹大人还得替东宫多多照应。沈老板、周老板那边,也还等着曹大人操持呢。
曹寅心头一沉,他何尝不明白,太子保他哪里是顾念他的死活 ,分明是舍不得他手里那条替东宫收银子的线。、
那句 费了多少心力保住,听着是恩实则是要挟:你这条命、这个位子,是东宫替你保下来的,你欠了东宫的就得拿江南的银子来还。
他本想借着这次留任,与东宫疏远些也好自保,可太子这话分明是告诉他:你这条船,已经上了,下不来了。
他低着头,半晌才挤出一句:…… 曹寅知道了。请回太子爷,江南的事曹寅自当用心。
那人满意地走了。
曹寅独自坐在灯下,望着窗外江宁的方向,心里那滋味,说不出的苦。
他原以为攀上太子是寻了靠山,如今才知,那是把自己绑上了一艘下不去的船。
康熙疑他,太子逼他,他夹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只能一步一步,往那条看不见底的路上走。前有皇上的刀悬在头顶,后有太子的手抵在后背,他这一局进退都是死路。
窗外夜色沉沉,曹寅长叹一声,知道从今往后他这江南织造的位子,是坐得越高摔得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