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东五所婚房里红烛高烧。
五福晋伊尔根觉罗?令仪一身凤冠霞帔,端坐在床沿,红盖头已被五阿哥挑开。她初来乍到,满屋的热闹与妯娌们的和气,原本让她松了那口气,可没过多久便觉出几分异样。
大福晋性子随和,张罗着给新人铺床、摆合欢被、递合卺酒,嘴里不停歇:“五弟妹,进了这门,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五哥是个老实人,你别怕他,他待你只会好。”
三福晋却在一旁,忽然插了句嘴:“大嫂这话说得可不对。五弟妹进了门,头一件事,是得把这府里上下料理明白了,光靠五哥待她好可不成。我们三爷府上,那些个账目、人事,哪一个不是我盯着才顺当的?”
这话说得有些冲。大福晋脸上的笑一顿,转头道:“三弟妹这话,是说我不该让五弟妹先图个舒坦?”
“我哪敢说大嫂的不是。” 三福晋挑了挑眉,“只是觉得,五弟妹初来总该先立起规矩来,才好在这府里站得住。大嫂一味让她‘别怕’,万一真把她养软了,往后吃亏的可不是她自个儿?”
大福晋性子随和,却不惯被人这般抢白,当下便有些挂不住脸:“三弟妹这话,是说我这个当大嫂的,连怎么教弟妹都不懂了?”
“我可没这么说。” 三福晋道,“只是各人脾性不同,大嫂宽厚我眼里容不得沙子。五弟妹往后跟着谁学,只怕还得看各人的本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带上火气。令仪坐在床沿,一时插不进话,只觉得满屋的喜庆,忽然被这场拌嘴搅得有些僵。
她初来乍到,既不明白这两位嫂嫂为何起龃龉,更不知该劝谁、躲谁,只能垂着眼,绞着帕子心里忐忑。
静姝见状,忙上前打圆场:“大嫂、三嫂,都是来给五弟妹贺喜的,何必为一句话伤了和气。五弟妹初进门,往后有的是日子慢慢学着。大嫂宽厚,三嫂利落,都是疼她的,她心里都记着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悄悄朝大福晋、三福晋递了个眼色。大福晋会意,虽还有些气闷,到底借着台阶下了,道:“罢了,是我多嘴,五弟妹你别往心里去。我性子直说话不中听,你别见怪。” 说着,又瞪了三福晋一眼。
三福晋也不甘示弱地哼了一声:“我也没旁的意思,不过是替五弟妹想得长远些。”
两人到底没再吵起来,可那气氛,终究不复先前的热络。又坐了一会儿,大福晋率先起身:“时候不早了,新人该歇了,我们几个也散了吧。” 三福晋也站了起来,两人前后脚,各自带了丫鬟,出了婚房。
静姝却没有立刻走,她留了下来,见令仪还愣愣地坐在床沿,绞着帕子眼圈都有些红了,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令仪,” 静姝压低声道,“别怕。大嫂和三嫂都是好相处的,就是方才话赶话拌了两句嘴,跟你没关系。你是新嫁娘,头一天进门,这些场面上的事慢慢就熟了。”
令仪抬眼,眼眶里含着一点泪,声音有些哑:“四嫂…… 我方才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我不知道该劝谁,也不知道该躲谁,我……”
“你没有错。” 静姝打断她,声音温软又笃定,“你头一天进门,看不明白是应当的,谁也不是生来就会。你别急,更别自责。”
她说着,又往令仪身边靠了靠,道:“我同你说个准信儿 —— 你四哥和我,住的是阿哥所里挨着东五所的那处。如今你进了门,往后咱们两家便是挨着住,有什么事儿,你隔着墙喊一声我便能听见。等将来五阿哥和你都出了宫,咱们建府,那府邸也是挨着的,彼此照应起来最是方便。”
令仪听着,心里那点子慌乱,渐渐安定了些。她低声道:“四嫂,我不认得这府里的人,也不懂那些规矩,往后…… 只怕要给四嫂添麻烦。”
“什么添不添麻烦的,咱们是妯娌,本就不该生分。” 静姝道,“你只管记着:大福晋、三福晋如今都已经出了宫,各自建府去了,不在阿哥所住。眼下这阿哥所里,你我最能常走动。往后你有什么事,头一个来找我便是别自己闷着。你若拿不准该怎么做,也别慌 ,你只管瞧着我怎么做,学我的样子总错不了。”
令仪听了这话,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四嫂我记下了,往后我便跟着四嫂学。”
静姝这才放心,又替她掖了掖被角,道:“好了,你歇着吧,五阿哥还在外头等着呢。明儿认亲我同大嫂、三嫂都来,你别怕。”
她起身要走又回头,朝令仪笑了笑,才轻轻掩门出去。
夜更深了,五阿哥送走几位嫂子,回到婚房,见令仪坐在床沿怔怔地出神,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怎么了?可是方才屋里,有什么不妥?”
令仪抬头望着他,迟疑了一下,才道:“方才大福晋、三福晋拌了几句嘴,我不懂她们为何这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是四嫂留下来,同我说了半晌话,我才安心了些。”
五阿哥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憨憨的笑,道:“你别多心。大嫂和三嫂都是好人,就是脾性不一样,偶尔话赶话,也是常有的事,你初来看不懂是应当的。”
他说着握住令仪的手,道:“你记着,往后在这府里、在这宫里,若有什么事,拿不准的、为难的,你头一个去找四嫂。四嫂人好又心细,比我强多了。四哥之前还替我布置了阿哥所,样样都替我操办妥当了,四哥他们两口子都是实心待咱们的。”
令仪道:“方才四嫂也是这样说的,她说咱们两家住得近,有事尽管找她。”
“是啊。” 五阿哥道,“我同四哥、四嫂情分最是深的。你别怕麻烦他们, 咱们两家本就该这样亲近。还有母妃那头,四哥的母妃佟额娘与我们的母妃关系也极好,还有十弟的母妃、十三弟的母妃都是常有往来。你往后见了皇贵妃,只管拿她当自家长辈敬着,她待人最是和气。”
令仪听他说得这样恳切,心里那点不安彻底散了。她轻声道:“五爷,有你和四嫂在我便不怕了。”
五阿哥憨憨地笑了,道:“那便好。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红烛高烧窗外月色清亮,东五所里一对新人的影子并排映在窗纸上,映出一室的安稳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