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那一场咒骂,当夜便有人报到了承乾宫。
佟婉莹正坐在灯下,就着一盏宫灯看一本闲书。宫人递进一张薄薄的纸条,是暗桩偷偷传来的,她展开一看,眉头便微微拧起,德妃在永和宫骂了半日,句句落在四阿哥身上,末了又一字一句,把矛头指到了她佟婉莹头上。
纸条上写着德妃那句 “她一个没有亲生子的,霸着个养子当命根子”“她是拿四阿哥当她自己筹码”。
佟婉莹把纸条看了两遍,搁在案上没有作声。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这些年她这个 “养着四阿哥的养母”,与德妃那个 “生了四阿哥的生母”,在宫里被比较了多少钱,她没穿越过来之前,德妃跟佟佳氏之间暗中较了多少年,彼此心里都有数。
局面是她穿越来了才发生变化,她素来以静制动,德妃不点破,她便也不接招。可今日德妃把话骂到了明面上,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到底还是绷不住了。
她跟佟佳氏不同,她只希望小四过得好,而不是一定要记在自己的名下,因此佟婉莹从来也不跟康熙提更改玉蝶之事,而且佟婉莹属于懒得搭理德妃,加之六阿哥时候康熙对德妃也不如从前,德妃才安静了下来。
佟婉莹把纸条看了两遍,搁在案上,竟轻轻笑了一下。
她笑不是因为气,是觉得德妃实在可笑。她从现代来,见过比这凶险得多的算计,德妃这几句骂,在她听来,既不新鲜,也伤不着她分毫。
可她不能让德妃这么咒骂四阿哥 —— 她骂的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更紧要的是,她心里清楚,德妃这股邪火不能让它就这么顺顺当当地泄了,泄了往后只会越发拿捏。
她站起身,让宫人备衣裳:“去永和宫。”
书瑶劝道:“主子,这消息才刚传来,外头还没人知道,您这会儿上门,不是撞到德妃娘娘气头上?”
佟婉莹理了理衣襟,道:“她敢在背后骂我的人,我便敢到她门上让她不痛快。消息怎么得来的,她爱猜就猜,本宫懒得同她解释。”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分从容的笃定,“本宫是皇贵妃,是皇上的表妹,位份、体面,哪一样不压在她头上?她不过是妃位,也配在背后这般编排本宫、编排四阿哥?本宫今日偏要让她看看,这后宫到底是谁说了算。”
书瑶、锦笙见她主意已定,也不敢再劝。佟婉莹换了身雍容的衣裳,冠环整肃仪态端方,带着宫人不紧不慢地往永和宫去。
她走得不急,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一趟不是去讲和的,是去立规矩的。
永和宫里,德妃正斜倚在榻上,脸色仍带着余怒。听说佟婉莹来了,她眼皮微微一抬,倒也不避让人请进来。
佟婉莹进了门,不紧不慢地在堂上站定,由着宫人替她解下外氅、端上茶来,并不急着开口。这一番做派,从容得仿佛回的是自己宫里,反把德妃的永和宫衬成了她的下处。
德妃看得眉头一拧,冷声道:“皇贵妃好大的派头。这深更半夜,到臣妾这永和宫来,倒像是回你自己屋里似的。”
佟婉莹这才转过身,朝她微微一笑,只道:“本宫今日过来,是有一桩事,要同德妃娘娘说清楚。”
德妃被这一声 “本宫” 压得一愣。佟婉莹位份是皇贵妃,比自己这个妃位高出两阶,这一声自称理所当然,竟让德妃一时噎住了话头。
德妃到底是德妃,很快回过神来,冷笑一声:“佟主子这架子,摆得倒是足。怎么皇贵妃娘娘深更半夜亲临我这永和宫,是来拿我做什么大案么?”
“大案谈不上。” 佟婉莹端起茶,慢悠悠抿了一口,“不过是方才听了几句闲话,觉得有必要同娘娘把话说开,省得娘娘心里那口气,憋坏了身子。”
德妃眼皮一抬:“哦?佟主子消息灵通得很。我这屋里才说的话,这么快就传到皇贵妃娘娘耳朵里了?娘娘这耳目,怕是比皇上的还灵。”
这话是暗讽佟婉莹窥探后宫,佟婉莹却不接招,只淡淡道:“耳目灵不灵,是德妃娘娘抬举了。本宫只是恰巧听说,娘娘在背后骂本宫,还捎带上了四阿哥。骂本宫本宫原不当回事,可骂到四阿哥头上,本宫就不能只当没听见了。”
德妃道:“四阿哥是我亲生的,我说他两句,还轮不到你一个养母来拦着!”
佟婉莹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德妃,那眼神不恼不怒,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德妃娘娘说错了。四阿哥虽是娘娘亲生,可这些年是本宫把他一点点带大的。他长在承乾宫,学的是本宫教的道理,行的是本宫教的本分。娘娘若要教训他,本宫自然不会拦着, 可娘娘方才那话,不是教训是咒骂。‘六亲不认’、‘教坏了皇子’,这样的帽子,本宫不能由着娘娘往他头上扣。”
德妃脸色一沉:“佟主子倒是会说话。你说你疼四阿哥,那十四入所,你这个‘疼儿子的’,怎么不拦着四阿哥去迎一迎他的亲弟弟?”
“德妃娘娘这话,问得好。” 佟婉莹不紧不慢,“四阿哥去不去迎十四,是他自己的事,本宫从不替他做主。可德妃娘娘不妨想想十四入所,本是件喜事,娘娘偏要闹成这样,满宫都知道十四没人去迎,知道的是四阿哥冷血。不知道的还以为十四在阿哥所里受了多大的委屈。德妃娘娘疼十四本宫信,可娘娘这般闹,到底是疼十四,还是疼自己那口气?”
德妃被她这一问,噎得半晌没说出话。
她咬着牙,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佟主子伶牙俐齿,臣妾说不过你。可臣妾方才的话,你既都知道了,我也把话说开,你就是仗着承乾宫养着四阿哥,才敢在我面前这般张狂。四阿哥是我十月怀胎生的,你不过捡了个现成便宜!”
“张狂?” 佟婉莹轻轻笑了一声,“娘娘说本宫张狂,那本宫便认了。本宫是皇贵妃,是皇上的表妹,位份在你这个德妃娘娘之上,说话自然有说话的分量。若这便叫张狂,那本宫便张狂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