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婉莹说着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德妃，“可德妃娘娘也请记住，四阿哥是娘娘生的，却是本宫养的。这满宫里，谁也不欠谁的。娘娘若觉着委屈，觉得本宫抢了您养儿子的体面，那也该怪娘娘当初位分低，平时没多疼他几分，而不是如今，把火撒到本宫头上。”


    这话像一根软钉子，稳稳扎进德妃心口。


    德妃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这些年她生而不养，佟婉莹养而不生，四阿哥亲近承乾宫，是她心里最忌讳的一根刺。


    佟婉莹当着她的面，把这根刺血淋淋地挑了出来，又句句压着她。她是皇贵妃，是皇上的表妹，位份体面都在她头上，德妃竟一时不知从何驳起。


    她猛地一拍榻沿，气道：“皇贵妃娘娘！你今日上门，就是要这般羞辱我么？”


    “羞辱？” 佟婉莹微微挑眉，声音淡淡的，“本宫不过是来同娘娘把话说明白，怎么说实话也成羞辱了？娘娘若是觉得这些话不中听，那往后便少在背后说那些更不中听的话。”


    佟婉莹理了理衣襟，“本宫今日便把话放这儿 ，四阿哥是本宫养的，容不得人这般糟践。十四入所，本宫也给足了体面，娘娘若还不痛快只管冲本宫来，本宫在承乾宫等着。”


    她说完也不等德妃再开口，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淡淡补了一句：“对了，娘娘往后有什么话，不妨当面来同本宫说，不必在背后骂得那样辛苦。本宫听着也就当个笑话。可四阿哥的名声，本宫是护定了的。”


    夜风一吹，佟婉莹缓步出了永和宫，身后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


    宫人吓了一跳，回头要张望，佟婉莹却头也不回，只淡淡一句：“不必看。她要摔由她摔。她摔得越响，心里越不痛快。”


    宫灯下，她步履从容地往承乾宫走。


    她心里明白，这一趟她赢得十分漂亮， 她用位份、用体面、用那份从容，把德妃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当着她的面，把那根最深的刺挑明了。


    德妃越是恼、越是摔东西，越是说明她难受。而这正是佟婉莹要的 ，可从今往后谁再敢这般咒骂四阿哥，她便要谁不痛快。


    永和宫里那场角力，立刻便被报到了御前。


    康熙正伏在案上看折子，李德全躬着身进来，压低声把承乾宫佟主子半夜上门、与德妃那一番交锋，一字一句回禀了。


    李德全回得极细 ，佟主子如何自称本宫、如何说 本宫是皇贵妃、是皇上的表妹，位份在娘娘之上、如何当众把 四阿哥亲近承乾宫、该怪娘娘当初没多疼他几分 那根刺挑出来。


    末了，又是如何留下那句 四阿哥的名声，本宫护定了，转身便走。德妃又是如何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把一盏茶摔在了地上。


    康熙听完没有立刻作声，他把手里那本折子搁下，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心里其实并不意外。


    佟婉莹是个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这些年，她在宫里从不与人争长短，温温吞吞的，待人接物也周全。可他从来知道，那不是表妹她怕事，是表妹她不愿计较。


    佟婉莹的骨子里那份从现代带来的通透与底气，平日里收着藏着，可一旦触到了她真正护着的东西，那股子 我不跟你吵，但你也别想动我的人 的劲儿，便会全数拿出来。


    而她护着的那个东西，叫四阿哥。


    康熙想到这一层，心里那滋味，竟有些说不出的复杂。他想起德妃骂的那句 她一个没有亲生子的，霸着个养子当命根子—— 这话，落在旁人口中，是讥诮。


    可落在佟婉莹身上，康熙却觉得，德妃到底没看懂她。佟婉莹护着四阿哥，哪里是 霸着个养子当倚仗？她是真的把这孩子，当成自己亲生的来疼。


    四阿哥性子冷，满宫都说他不近人情，可独独在佟婉莹跟前，那孩子会卸下防备，会像个寻常少年似的，同她说话、同她计较。这份母子情分，不是装出来的。


    康熙缓缓靠近椅背，望着窗外的夜色，又把这桩事，放到了满朝那盘更大的棋局里去。


    德妃不是一个人在骂。


    德妃今日把话骂到佟婉莹头上，不是冲着一个养母去的，是冲着承乾宫那个养着四阿哥、又得皇上青眼的位子去的。


    佟婉莹今日上门，看着是护四阿哥、逞一时之气，可在康熙看来，她这一步走得比德妃高明得多。


    她没有在背后较劲，没有四处诉苦，而是大大方方上了门，用位份、用体面，把德妃那口气堵了回去。这一下既让满宫知道承乾宫不是好惹的，也把 教坏皇子 这顶帽子稳稳摘了下来。更紧要的是她把话挑明了：四阿哥是她护着的，谁想动四阿哥，先过她这一关。


    康熙心里那杆秤，微微偏了一下。


    他并不觉得佟婉莹僭越， 她是皇贵妃，位份本就高于德妃，上门立规矩，是她的体面，也是她该有的体面。他反倒觉得她这一闹，闹得对。


    德妃借着十四入所，把火撒到四阿哥头上，又暗地里与八爷府往来，他早想敲打，只是一直没寻着由头。佟婉莹这一下算是替他，先一步把永和宫的那点气焰，压了下去。


    康熙缓缓开口，声音淡淡的：“你佟主子倒是好本事。平日里看着温温吞吞，真动起气来，倒把永和宫那位，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德全陪笑道：“佟主子疼四阿哥，是满宫都知道的。四阿哥受了这样的编排，佟主子自然坐不住。”


    康熙没接话。他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又低声道：“朕这些年，其实常在想 —— 四阿哥那孩子，性子是冷了些，可到底是谁，把他养得这样明白的？”


    他顿了顿，“朕从前只当是他自己生的，如今想来也有佟婉莹的功劳。她看着不显山露水，实则把四阿哥教得进退有度，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这份心思，不是谁都能有的。”


    李德全听出皇上话里的几分赞许，不敢多接，只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