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又沉默了片刻，才道：“永和宫那边，你去传句话。” 他略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就说，四阿哥与十四阿哥，都是朕的儿子。朕不管他们亲疏远近，只不许有人在背后，这般编排皇子。德妃是十四的生母，该多为十四着想，少动些不该动的心思。若再有这样的事，朕不会只是听听。”


    李德全躬身应了，正要退下，康熙又叫住他：“还有 ——”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些：“承乾宫那边，就不必传话了。皇贵妃今日上门，虽有失温婉，可说到底是护着朕的儿子，是替朕分忧。你只当没看见，朕也当没看见。” 他顿了顿，“这宫里总得有人，敢替朕护着该护的人。”


    李德全会意，应声退下。


    夜色沉沉，康熙独自坐在灯下，那盏烛火映着他紧锁又渐渐松开的眉。


    永和宫与承乾宫这场角力，他没有罚谁，也没有骗谁。他心里清楚德妃仗着八爷党，佟婉莹仗着位份体面，这一场是后宫的气数，也是满朝党争在后宫的影儿。


    而他这个做皇帝的，要的便是这份分寸，不让谁独大，也不让谁受冤。


    窗外秋风渐起，深宫里那根弦，又悄悄绷紧了几分。


    可康熙心里，却比先前踏实了些 ，他知道至少在这深宫里，还有一个人是真真切切把四阿哥放在心尖上护着的。这份护看着是佟婉莹的执拗，实则是他这偌大的紫禁城里，难得的一点暖意。


    德妃那一盏茶摔得极响，可佟婉莹没回头步履从容地回了承乾宫。


    她心里痛快，却也知道痛快只是一时的。德妃那股火是压下去了，可凭德妃的性子必定怀恨在心，指不定又在暗地里张罗什么。佟婉莹坐在承乾宫灯下，想了想便让人备了轿辇，往养心殿去。


    书瑶问：“主子，天都这么晚了，您还要去养心殿？”


    佟婉莹道：“正因晚了才更该去。我今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若不趁热让皇上知道，明儿个传出去，倒成了我佟婉莹仗着位份，欺负德妃了。”


    她心里明白，这深宫里的对错从来不看谁有理，只看谁先到皇上跟前。德妃在背后骂，她在明处压，各有各的招。可她要的不单是压德妃那一口气，更是要让康熙知道，她是受了委屈的那个。


    养心殿里，康熙刚送走传话的李德全，才坐下便有宫人来报：承乾宫佟主子求见。


    康熙一怔，随即了然，心里那根弦微微动了动，他放下折子，道：“请进来。”


    佟婉莹进了养心殿，却没有像平日那样行大礼。她只在殿中站定，眼圈微红，唤了一声：“表哥……”


    这一生 “表哥”，叫得又轻又软，带着三分委屈、三分委屈过后的依赖，康熙的心登时便软了一半。


    他起身，从案后走下来，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微蹙，道：“怎么了？可是方才，受了委屈？”


    佟婉莹垂下眼帘，半晌才道：“表哥，臣妾今夜…… 去永和宫了。”


    “朕知道。” 康熙道，“朕方才都知道了。”


    佟婉莹抬眼看他，眼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表哥，臣妾不是去闹事的。臣妾今日，实在气不过， 德妃她在背后那般咒骂小四，句句都骂到臣妾心上。臣妾可以受些委屈，可小四…… 是臣妾一手养大的孩子，臣妾不能由着人，那般糟践他的名声。”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颤：“臣妾也知道，臣妾今日上门，仗着皇贵妃的位份，有些不体面。可表哥臣妾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小四的性子冷，满宫都这么说，可他待臣妾、待表哥，是实心实意的。臣妾若不替他出头，还有谁肯替他出头？”


    康熙听她说着，心里那点滋味越发复杂。他看着她通红的眼圈，看着她这副委屈又倔强的样子，竟有些心疼起来。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你做得没错。德妃那般编排四阿哥，是该有人拦一拦。你是皇贵妃，是朕的表妹，位份在那里，上门同她说清楚，本就是你的体面。”


    佟婉莹听他这样说，那点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她低声道：“表哥，你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 康熙道，“你护着朕的儿子，是替朕分忧，朕谢你还来不及。”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朕已经让李德全去传话了。德妃那边，朕敲打过她，四阿哥与十四阿哥都是朕的儿子，不许有人在背后编排皇子。她若再敢这般，朕不会只是听听。”


    佟婉莹听了，眼眶又热了几分。她没想到康熙竟会替她做到这一步，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唤了声：“表哥……”


    康熙看着她，声音温和了些：“朕知道，你在宫里素来不愿与人计较。可今日这事，你做得对。有些话你不说，便没人替四阿哥说；有些事你不做，便没人替四阿哥做。朕能护你一时，可小四往后在这宫里，还得靠你替他撑着。”


    佟婉莹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忽然觉得，这一夜的委屈、这一夜的折腾都值了，她不只是替四阿哥出了头，更让康熙知道她佟婉莹，是会护着他儿子、也是肯受委屈的，这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分量。


    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委屈，说德妃这些年如何待她、如何眼红承乾宫、如何借着十四入所做文章。


    康熙听着不打断，只偶尔应一声，眼里带着一份宠溺的纵容。他知道，佟婉莹今夜不是来求他主持公道的，她是来同他说心里话的。她信他才肯在他跟前，卸下那份从容，露出这几分委屈。


    说了半晌，佟婉莹才抹了抹眼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表哥，臣妾今夜絮叨了，扰了表哥看折子。”


    “无妨。” 康熙道，“朕也乏了。你陪朕说说话也好。” 他顿了顿，望着她，“你记住，往后受了委屈，不必一个人扛。朕是你表哥，也是你的靠山。这紫禁城里，没人能欺负你，也没人能欺负你养的孩子。”


    佟婉莹看着他，心里那点暖意，慢慢漾开来。她行了个礼，轻声道：“臣妾，记下了。”


    夜色深深，养心殿里的灯火暖融融的。佟婉莹这一趟没白来，她不止让康熙知道了她的委屈，更让康熙知道她是会护着四阿哥、也肯受委屈的那个人。而康熙那句 “朕是你的靠山”，落进她心里，比什么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