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之前,能把十二文还我吗?”苏半夏捧着纸包子,问得很认真。
燕十三觉得她没救了。
“追踪咒已经缠上你了。官银压过那些铜钱,铜钱也沾了阴债。你再拿它们买吃食,买回来的便会变成死人供物。等咒线爬上心口,你也会变成纸扎。”
苏半夏只听惦记着一件事:“卖包子的为什么没变?”
“咒追持银的人,不追收钱的人。”
她腾地站起来:“他白赚了我十二文?”
说罢,抓起官银便要出门。燕十三一把按住门板:“玄天司的人就在附近,你还去?”
“我的钱在附近,我为什么不能去?”
巷口传来铜哨。
一短,两长。
燕十三立刻从房梁上拔下断剑,顺势吹灭灶火:“来不及了。后窗走。”
苏半夏抱住装银子的铁匣:“我的铺子怎么办?”
“命都没了,要铺子做什么?”
“没铺子,我以后吃什么?”
两人正僵持,街面上已经响起整齐的靴声。
四名玄天司差役封住排档前后。为首者腰挂黑鹞牌,鼻翼旁横着一道刀疤。
刀疤差役跨进门,目光停在铁匣上。
“赃银在此。拿下。”
“捡的。”苏半夏说。
刀疤差役打开铁匣,数了数:“玄天司昨夜丢失缉鬼官银二十两。这里怎么只有十五两?”
“还债了。”
刀疤差役嗤笑一声:“拿赃银还债,倒是会过日子。人和银子一起带走。”
两个差役上前。
燕十三把断剑藏进袖后,脚下已经换好发力的位置。苏半夏却先朝左边一指。
“你裤子掉了。”
那差役下意识低头。旁边的人正好抬脚,两只靴子绊在一处,扑通撞成一团。
后面第三人急忙闪躲,腰带勾住门边铁钉,裤子竟真被扯了下来。
他惊叫着后退,一屁股坐进泔水桶。
桶沿受力翻倒,馊水哗啦冲过砖地。刀疤差役刚拔出刀,脚底便被馊水带得一滑。他伸手乱抓,最后抱着同伴一起栽了进去。
四个人叠在一只桶上。
最底下那人喘不上气,拍着地直蹬腿。
苏半夏抱紧铁匣,从他们身边跨过去。
“借过。”
燕十三跟着她冲出排档。
两人拐进卖牲口的窄巷。墙头一片瓦滑下来,燕十三侧身避开。瓦片砸中地上的竹篓,篓门啪地弹开,一只大白鹅扑出来,照着他的小腿连拧三口。
“松嘴!”
大白鹅翅膀一扇,又啄掉他腰间的钱袋。三个铜板滚进下水沟,转眼没了影。
苏半夏站在巷口催他:“快点。”
燕十三一剑鞘拨开鹅:“你没瞧见它咬我?”
她扫了一眼他被啄红的小腿:“瞧见了。鹅又不是鬼,不能吃。”
燕十三黑着脸追了上去。
两人在废弃的土地庙躲到日落。
苏半夏掀开破旧供桌,把十五两官银塞进土地神像底下的泥缝。身上的阴冷感淡了些,纸扎异象也没再出现。
她摸出早晨找零的几个铜板,买来两碗最便宜的素面。
燕十三端起其中一碗。
苏半夏把碗拖回来:“谁说给你的?”
“我带你逃出玄天司包围,换半碗。”
“他们自己摔的。追踪咒你也没解,一根都不给。”
他的肚子偏在此时叫了一长串。
苏半夏的筷子停在碗边:“你没钱?”
“暂时没有。”
“平时吃什么?”
“捉鬼拿赏钱。”
燕十三追一只邪物少则三五日,多则半个月。偏偏他命格带煞,十次领赏九次出事。钱袋被偷算轻的,遇上雇主家塌房、账房卷款、银子掉河,才是常事。
昨夜那只红衣煞,他追了整整七日。如今煞核没了,五两赏银也没了。
燕十三把能说的拣了几句。苏半夏越听,筷子放得越慢。
“所以,你走到哪儿,哪儿出事?”
“差不多。”
“鬼也爱找你?”苏半夏追问。
“我的命格阴邪易近。”
“你还会打鬼?”
燕十三按住碗沿:“你想做什么?”
苏半夏把半碗素面推过去。
“吃。”
燕十三没动。
“没毒。”她说,“毒药比面贵。”
这话听着不像安慰。
她已经从土地公供桌底下翻出纸笔。纸是旧黄纸,背面还写着求子符。她蘸了香炉里的冷茶,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大字。
卖身契。
甲方苏半夏,乙方燕十三。
乙方负责引鬼、打鬼、砍柴、挑水、洗碗、修屋顶。甲方包吃包住,工钱等赚钱以后再议。
燕十三放下筷子:“你这是招伙计?”
“不。”苏半夏点点“引鬼”二字,“主要招诱饵。”
“我不卖身。”
她把面碗往回拖。
燕十三按住另一边:“我可以替你解追踪咒。”
苏半夏松开碗,在契书上补了一行:“再加洗锅。”
燕十三抽走契书,拿笔将砍柴、挑水、洗碗、修屋顶统统划掉。
“我只负责引鬼、抓鬼、解咒。你负责做饭。所得赏钱,五五分。”
“铺子、锅和调料都是我的。”苏半夏重新拿笔,“你三我七。”
“我七你三。”
她又去拖面碗。
燕十三按住碗沿:“五五。”
“成交。”
苏半夏把面推回去。
燕十三在契书底下添了四条。
只签一个月。
他不是伙计,未经他同意,不得拿他喂鬼。一个月后,无论追踪咒解没解,契书当场烧毁。
苏半夏接过契书,又在最后添了一句:乙方若中途逃跑,吃过的饭一律折成银子,三倍追讨。
“你防谁呢?”燕十三问。
“防你。”
两人的手隔着一张黄纸僵了片刻。
土地庙外传来第二轮铜哨,比方才更近。
燕十三拿回纸,在“卖身契”三个字上重重划了一笔,改成“合作契”。
苏半夏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小字:抵押。
“苏半夏。”
“干什么?”
“我不是你的伙计。”
“知道了,乙方。”
燕十三咬破拇指,按下手印。
血印落纸,苏半夏手腕内侧突然一痒。
半枚黑色鳞纹从皮肤下浮出来,只有针尖大小,转眼又隐没。她抓了两下,只当土地庙里的蚊子格外凶。
燕十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鳞纹已经退了,只剩一道抓红的印子。
苏半夏抽回手:“半碗面不包摸手。”
燕十三擦去指腹上的冷汗,捡起断剑。
“走。”
苏半夏也收好契书,带着他穿过夜市。
街边灯火越来越少。走到巷尾,一座封了二十年的老宅挡在两人面前。
门上贴满黄符,屋檐下吊着一根发黑的麻绳。
燕十三停住脚:“你早就知道这里有鬼?”
“刁德一说过,这宅子闹了二十年,进去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所以?”
“所以没人跟我抢,正好。”
苏半夏推开腐朽的院门,朝他招了招手。
“今晚加餐。”
院中的麻绳轻轻荡开。
没有风。